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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岛都市报 -A10版:朝花周刊-2023年12月02日

日期: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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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10]朝花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半岛全媒体记者 孟秀丽

著名作家罗伟章“尘世三部曲”日前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包括《声音史》《寂静史》《隐秘史》,这是罗伟章近年来创作的三部长篇小说,以中国西南边地的大巴山为背景,书写一个村庄的故事,一群人的日常生活,三段寓言般的命运之歌。在这部揽获众奖的作品中,罗伟章刻画了一个天赋异禀的“傻子”(杨浪)、一个命运多舛的女人(林安平)、一个失魂落魄的药农(桂平昌),以乡村中三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的遭遇,映照出大时代、大变迁下的幽微曲折、悲喜冷暖。文学评论家丁帆认为,《声音史》写心灵史,《寂静史》写信仰史,《隐秘史》写人性史;茅奖作家阿来盛赞:这些作品“以史之名,抵达人类生存、生命和审美的智慧”。11月30日,罗伟章接受半岛全媒体记者采访时表示,每个人的内心都蕴含着一部大历史,哪怕卑微之物,也将从一个局部照亮一段生命历程。

>>>凡物皆可为史
写人的伦理,包括人与自然的关系

记者:《声音史》《寂静史》《隐秘史》以史为名有何含义?创作之初有过“三部曲”的构想吗?这三部作品的创作缘由或契机是怎样的?
罗伟章:我老家的镇上邻河,就是我作品中经常写到的清溪河,有次我回去,到河边走,见一条起了白斑的船系在那里。第二年回去,又见到那条船,位置一点没动,且明显又有了整整一年的日晒雨淋,船的主人并没光顾过,更没把它推向更广阔的水域里去过。船的生命是在水里行走,看来它是被放弃了。是它的主人出了什么事?有了什么不得不放弃它的理由?我想上船坐坐,却从船舱里飞出一只鸟,低了头看,竟有一个鸟窝。当时我就想,如果为这条船写一部历史,该是多么有意思的事情。我是想说,凡物皆可为史,哪怕是卑微之物,它们将从一个局部,照亮一段生命历程。如果写得好,这个局部就会照亮整体。何况我写的,是声音、寂静和隐秘,这几乎涵盖了世界的面貌。
并不是开始就想好了写三部曲,是在写《声音史》的过程中,我觉得还该写一部《寂静史》。而在《声音史》里,已出现了《隐秘史》中的那对邻居,那是一个裂缝,但《声音史》的任务不允许我在那个裂缝处停留太久,于是我对那个裂缝说,等我把这部小说写完,再回来探望你。这一探望,就探出一个深渊,便是《隐秘史》。因此我是写了《声音史》就写《隐秘史》,最后才写了《寂静史》。
创作缘由是我对乡村的观察,更确切地说,是对乡村的感受。但在我心目中,我不是在写乡村,而是写人的内部伦理,包括人与自然的关系。
记者:三部作品都是写的即将消亡的乡村的小人物,有生活中的原型吗?包括故事发生地“千河口”;三部作品中互有勾连的人物,您的故事整体想呈现的是怎样的思考或感情?
罗伟章:说有也有,在我老家的村子,有个人一辈子懒,一辈子被人瞧不起,这就是杨浪的原型了,杨浪的异能,杨浪对自然和生命的领悟,就全是虚构了。我在写千河口的时候,会想到我出生的地方,这也可以说是原型。
文学评论家丁帆教授说,《声音史》写心灵史,《寂静史》写信仰史,《隐秘史》写人性史,他说得很到位,也是我想要表达的。

   >>>是隐忧也是呼唤
日常生活含蕴寓言     般的命运之歌

记者:《声音史》中人物刻画栩栩如生,能分析一下他们的性格特征及命运吗?您更喜欢哪个人物?为什么?故事最后杨浪和夏青的相处是否伏笔了一种温暖的结局?
罗伟章:性格和命运我就不分析了,这个交给读者和批评家去做比较合适。我当然更喜欢杨浪这个人物,他敏感并注目于大地上的事情,一丝微风,一声鸟鸣,以及那些被时间和生活淘汰的废弃之物,在他那里都能引起震颤,都是奇迹,都非同凡响。他明白,人与人之间,人与物之间,有着不可估量的联系。最后杨浪与夏青相处,是温暖,也是悲凉,是悲凉当中的美和温暖。悲凉当中的美是入心入骨的美,能欣赏和书写这种美的作家,比如沈从文,比如郁达夫,比如川端康成,比如泰戈尔,都让我们的心归于沉静。杨浪和夏青或许不一定怎样,但他们已经相互照耀了。
记者:您刻画天赋异禀的杨浪,是以他的视角见证村庄声音的逐渐湮灭(村庄消亡)吗?您是描摹了当下村庄发展的现状,还是对其未来前途的一种隐忧(即使偏僻之地,有的村庄也终将走向消亡)?
罗伟章:在人的感官当中,听觉要比视觉复杂得多,它需要专注力,需要调动积存的记忆,需要排比、分辨和归类,因此繁体字的“圣”字,写作“聖”,是把耳朵放在顶上的。在人类早期,耳朵不仅要听大自然的声音,还要听神的声音,在与天地的沟通当中,起着不可比拟的作用。《声音史》这个小说,是一个关于听觉的小说。杨浪听见,村庄的声音逐渐湮灭了,人越来越少了,与人一起生活的五牲六畜,也越来越少了。这是村庄的现状。但小说中写到,杨浪要打扫村庄的院落,要把那些倾圮的砖瓦码起来,因为他相信,那些离开的人终究会回来,废弃之物终究会被需要、被利用,从而重新焕发生机。因此这个小说是隐忧,也是呼唤。
记者:《寂静史》中寓言般的故事,以及关于古“巴人”的铺陈与叙事走向,是出于怎样的考虑?
罗伟章:《寂静史》写孤独和选择。世间有千百种孤独,而坚持是最大的孤独。加缪曾经说,孤独是可怕的,但不孤独更可怕。哪怕在孤独中失败,也有生命的光辉,比如项羽,他身上并没有多少值得歌颂和敬仰的,可就因为那极致孤独中的乌江一刎,感动了无数人,包括也感动了李清照。古“巴人”同样是的,那是一个不断溃退并最终败亡的部族,可数千年来,在重庆和四川东北部的那片山水之间,都传说着他们的故事,后来在我老家发现了他们的王都遗址,证实了那些传说。那群在《史记》里一句带过毫不起眼的先民,之所以不被忘记,最深处,就因为他们的孤独,以及在孤独中坚持的悲壮。《寂静史》里的林安平,是与神灵打交道的人,便也自带神性,但小说把她还原为人。人就需要选择。这种选择很痛苦,可这是她要走的路,也是我们都要走的路。
记者:《隐秘史》中对“苟军之死”“真相”的两次翻转,以桂平昌的发现与丰富的心理描写呈现,最终的开放式结局似乎又解构了桂平昌的种种所思所为,您对桂平昌这一人物的细致刻画,及故事演进、结构架设的安排,可见深厚的文学功力和纯熟的叙事技巧,您是如何考虑的,有何心得?
罗伟章:对桂平昌来说,那是一场内心的战争。他要救赎自己,让自己从怯懦中走出来,从阴影里走到阳光底下,但事实证明,基于私念的救赎,以暴对暴以恶对恶的救赎,是无效的,那是从逼仄走向逼仄,从阴影走向阴影,甚至是更大的阴影。但这并不证明他的反抗就没有意义,其最大意义,就是让我们知道,当我们凝视深渊,自己却不能成为深渊。

>>>唤醒+塑造
向更辽阔的空间去寻找

记者:三部“史”中您更喜欢哪一部?或者哪一部作品的创作于您而言更特别?请简述一下理由。
罗伟章:我是写完了这一部就喜欢这一部,写完了那一部就喜欢那一部,合起来,我就不知道喜欢哪一部了。这说起来就是都喜欢了。《声音史》对万事万物深邃的注目,《寂静史》靠语言推动的美妙感觉,《隐秘史》里那种释放与解构,都各自有让我喜欢的地方。读者和批评家也各有看法,比如同在上海的批评家黄德海告诉我,他最喜欢《声音史》,木叶又告诉我,他更喜欢《寂静史》。读者当中,似乎女性更喜欢《寂静史》。如果读者是作家,喜欢《隐秘史》的更多。
记者:想了解一下您是如何走上文学之路的,文学在您的生活中居于怎样的地位?您怎样看待以及处理作品中的“真实”与“虚构”?
罗伟章:人的某一种兴趣,某一种能力,需要唤醒,对我来说,首先是母亲去世的时候,我不满六岁,这让我知道你向一个怀抱扑去的时候,那个怀抱可能是空的,你由此明白被爱不是理所当然的,你必须向更辽阔的空间和更广大的人群去寻找,寻找不到就想象,就塑造。其次是我哥爱读书,最爱读的是《古文观止》,他的作文也写得好,有时他会把自己的作文洋洋得意地念给我听,虽然那时候我听不明白,但感觉到了语言的美。
文学就是我的日常。日常性的,就是亲切的,习惯的,要时时相处的,如果某几天因为特别的事务,不跟文学在一起,心里就空。当然对一个写作者来说,即使没能读书,没能写作,但依然可以是文学的,你的观察,你的体悟,你的思考,都会帮助自己的文学生命向上生长。
我们通常所说的真实,是眼见为实,前面说了,这不可靠,于是进入虚构,虚构就是为了获取真实,或者说,是为了获取更深的真实。从这个意义上讲,虚构不是真实的反面,它们不仅是一体的,还有着同样的方向。
记者:能透露一下近期创作规划吗?
罗伟章:创作规划和创作实绩之间,几乎谈不上联系,因此还是等写出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