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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岛都市报 -A11版:朝花观澜-2023年11月11日

日期: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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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11]朝花观澜       上一篇    下一篇

1
打我记事起,我就认识“柱子”。他是故乡的一个符号,走路一瘸一拐,说话吐字不清。据说在母腹里受到挤压,改变了他的命运,或者这就是他的命运。
他的眼睛有点斜视,他的笑也是斜的,他说话的声音很大,怕别人听不到。别人也斜斜地看他。互相都习惯了,像习惯了乡村的某个突兀部分。
“柱子”心地善良,有时也跟追他的孩子急,被他们当成一种快乐的游戏,他们还不懂得悲悯,而“柱子”似乎宽容和理解了他们。
“柱子”上山拾柴、捡垃圾,以此为生。晚上就回家睡觉,搂着月亮和满屋子的烟火味睡觉。有时他起来咳嗽,咳落了满天星火。
他最亲的人都走了,他为苍白的生活挣扎。“柱子”一瘸一捌地老了,吃上了村里的低保。他已快走不动了,很少出门,也很少说话。村里人各忙各的,几乎没有人想起他。
“柱子”咧着嘴笑,无声无息,像地里的一把杂草,秋天来了,风瑟瑟,有些荒凉。

2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皎洁的月光洒在每一个角落。
透过窗户,蟋蟀跃然纸上,歌声如清凉的水,让山里的夜更加幽静。
歌里有淡淡的忧伤,歌唱着生活,歌唱着命运,但他们听不到。
苍老的哑巴满脸皱纹,像墙上发黄的苦瓜,田里的沟壑,岁月深处的声声叹息。他和他的哑巴儿子坐在炕上,一起喝酒,酒星溅起,像苦涩的眼泪。酒是最劣质的酒,他们的舌尖和脏腑并不敏感。他们在最底层活着,他们是哑巴。
小小房屋破旧、杂乱,满是烟熏火燎,月光洒了一地,蟋蟀像行吟的歌者,树上结满了果子,而没有女人和母亲的气息。
他们在一个无声的世界,听不到声音,而他们的声音很大,生怕被世界遗弃。他们偶尔会笑,更像冷笑,笑得有些尴尬,有些生硬,有些扭曲,他们的手势也有些夸张,他们怕世界看不懂。
苍老的哑巴和他的哑巴儿子十分默契,已经不必用手和喉咙交流,他们只用目光和表情,就明白了一切,他们相依为命,他们的命像纸一样。
蟋蟀尽力歌唱,是抒情吗?更像是发泄!他们有点醉了,他们听不到。

3
铁匠是方圆十里有名的人物。他高大粗壮,敦厚质朴。
铁匠皮肤幽黑,眼睛是红的,通宵熬夜。他的铁器远近闻名,韧性、刚劲,价廉质优。四周的乡邻都认得他,四周的农具也都认得他,他是位慈善的父亲,无数的铁器都是他的儿女,他的目光里全是爱的火焰。
他的生命与铁相依,与煤火相伴,锤炼着心爱的铁器,烘烤着自己。
铁匠抡起锤头,吆喝一声,力道便掼入铁器。他吆喝一声,唤来了日月星辰,唤来了山野清风,唤来了野性与灵性的舞蹈。
那些农具里都有他的灵魂,在阳光中飞舞,闪闪发光。那些农具痴爱着大地,深入泥土血脉,刻骨铭心。
铁匠挥舞着胳臂,火星飞溅。淬火,打造最优质的农具。烟熏火燎的日子,红彤彤,汗涔涔,苦吟吟,甜蜜蜜。烟熏火燎的日子叮叮当当地响。
铁匠是土地的儿子,农夫最可靠的朋友,命运与共,相依相偎,不离不弃,那些农具里有他们的眼泪、汗水、共同的呼吸、欢声笑语。
铁匠抡不动了。铁匠站在风里,苍老的身影融入夕阳,被夜色吞没。
那些苍茫的山影,似有他的白发,他淡淡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