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0版:朝花周刊-2023年11月11日
日期:11-11
半岛全媒体记者 孟秀丽
近期,在张炜文学创作50周年之际,人民文学出版社特推出“张炜古诗学六书”,包括张炜在过去二十余年里钻研古诗词所写下的《读<诗经>》《<楚辞>笔记》《陶渊明的遗产》《也说李白与杜甫》《唐代五诗人》《苏东坡七讲》(即《斑斓志》),这也是六本书首次结集出版。日前,接受半岛全媒体记者专访时,张炜表示,自己用20多年的时间精读传统大经,完成了这六本书,是为寻找现代自由诗跟中国古诗之间的关系,接续中国古诗学传统。
>>>数十年长跑不懈积累
开掘顶级诗人生命的丰盈
张炜以小说家的身份名世,长篇小说《古船》《九月寓言》《刺猬歌》均被评论界和读者赞叹不绝,长篇小说《你在高原》更是获得了茅盾文学奖。实际上,从20世纪70年代初登文坛开始,张炜从未停止过写诗,并出版了诗集多部。20世纪90年代以来,张炜先后专题化地研究了屈原、李白、杜甫、陶渊明、诗经、苏东坡,以及王维、韩愈、白居易、杜牧、李商隐,同时开办多场讲座,与同好们进行经久不息的探讨、切磋。
张炜的这些古诗学讲稿,引起了多家出版社的注意,先后出版:2000年出版《<楚辞>笔记》,2010年出版《也说李白与杜甫》,2015年出版《陶渊明的遗产》,2018年出版《读<诗经>》,2020年出版《斑斓志》,2021年出版《唐代五诗人》……就这样,张炜用长达数十年的长跑,完成了对中国古典诗学高峰成就的一次深入的概览,“打开一条精神的地平线”。在“张炜古诗学六书”中,他把自己数十年深研的结晶向当代的读者完全敞开:
在《读<诗经>》中,我们可以看到满目青绿,听到生命的交响;在《<楚辞>笔记》中,我们可以感受屈原身处的战国时期的社会状况与精神格局,捕捉到屈原的心灵密码,并为屈原所确立的美学品格击节赞叹;在《陶渊明的遗产》中,我们看到陶渊明在弱肉强食、“丛林法则”盛行的魏晋时期做出的判断与坚守,感受到一个时代的孤高标本;在《也说李白与杜甫》中,我们仿佛追随着李杜二人进行了一次旅行,看他们的宦海沉浮、修道炼仙,看他们如何写下一个又一个辉映千古的字与词;在《唐代五诗人》中,我们看到王维、韩愈、白居易、杜牧和李商隐风格各异的独特色彩汇聚出斑斓的唐诗画卷;在《苏东坡七讲》中,我们仿佛跟着苏东坡一同呼吸,在一个“阴浊小世界”里,看到了明媚的阳光,嗅得了充沛的氧气……
张炜的解读文字,每一篇都是笔酣墨饱的美文,诗意沛然,文采斐然,以诗情对仗诗情,以美文碰撞美文,以生命品读生命,在一位位顶级诗人身上开掘出丰盈,堪称当代读者走进中国古典诗学宝库、领略汉语之美的第一课。
>>>20多年完成六本书
现代自由诗接续中国古诗传统
谈及自己写六本书的渊源,张炜表示:“这六本所谓的古诗学的书,跟我写诗的关系很大,我要寻找现代自由诗跟中国古诗之间的关系。要接上这个传统,需要我去了解。但是这个了解的过程可以说是越走越远,最后用20多年的时间,完成了六本书。”同时他也承认这是很困难的工作,并不轻松,“我写的六本书当中涉及的诗人和诗,都是中国传统的‘大经’,不是一般的经典,关于它们的文字汗牛充栋……多少人在谈论苏东坡啊!多少人在谈论李白和杜甫啊!所以这是一个高难度的题目,因为很容易不停地重复别人的看法、观点、故事,哪怕添一点点新东西,都非常非常困难。”
“这些大经的研究,要稍微增添一点新东西,都要付出成吨的汗水。”张炜以研读苏东坡为例,他把苏东坡所有的文字、关于苏东坡的文字,能找到的差不多都读了,这种典籍史料的爬梳过程,无疑工作量巨大,非常艰辛。
在张炜看来,“古诗学六书”诚然是很容易读进去的,甚至连中学生都可以读、从任何一个段落读起。但它仍然不能牺牲诗学品质。何为诗学?张炜认为它需要具备“个人性”:即个人的见解,而不能是汇集和重复一些成说;要有当代性,与时代精神丝丝相接。如果只是重复关于它们的耳熟能详的一些通俗故事、一些“最大公约数”的言说,那就不属于诗学研究了。当然,最好还是建立一个便捷的通俗的路径,但它通向的,是诗学的高处。这就决定了“它不能是人云亦云的‘鸡汤文’,那是无益而有害的,更不属于诗学的层面”。
近年来,图书市场出了很多杂烩部分成说、追求趣味的所谓通俗古诗词读物。这类读物其实不仅无关诗性,而常常是为了满足一般的娱乐,走向了性和诗人的反面,是一种歪曲化和庸俗化。张炜对自己设定的基本目标,就是努力还原一个真实的诗人,并且走于诗性的深处与高处,表达自己对于诗人与诗的真切感悟。同时又不能是晦涩的表达。这就需要让通俗性与诗学品格两相结合,所谓的深入浅出。这显然是更难的。张炜为此艰难耕耘了20余年。
>>>力避虚假和肤浅
诗学,应该与庸俗对抗
谈到为什么花费如此庞大的精力去钻研古诗词,张炜认为有两点值得注意。
一是某些教科书对李白、杜甫、陶渊明、白居易等诗人的窄化和片面解读。张炜深入研读这些古诗人,发现与以前在某些教科书中获得的感受差异颇大。“比如说李白、白居易、杜甫他们的代表作,教科书里反复讲到了,他们最好的诗是哪几首。今天来看他们最好的作品,常常惊讶地发现,那些‘最好的’恰恰是很一般的。为什么会这样?这需要我们深入思考。”
二是网络时代的传奇化、娱乐化和符号化。进入新世纪以来,随着互联网的普及,网络化时代的到来,李白、杜甫、陶渊明等人已经被高度地传奇化、娱乐化和符号化,“怎么有趣怎么讲,怎么通俗怎么讲,不惜歪曲真实的诗人与诗。这是一种让人厌烦的现象。”
针对以上两种现象,张炜称自己作为一个文学人,面临多重任务:“做一个基本的工作,那就是要拒绝这种庸俗化,力避虚假,力避迎合。肤浅的娱乐是有害的。诗学不能止步于‘最大公约数’,不能停留在这样的认识水平上,要跟谈个不停、浅薄无聊的‘鸡汤烹饪者’划清界限”。
张炜表示:“过去某些教科书引起的一些不安,还有今天的通俗化、符号化、娱乐化引起的一些厌烦,都需要认真对待和解决……好多书是重复的,完全是同一套话语、同一个说法,只是说的顺序不一样,但是观点和故事是一样的。这些不属于诗学的范畴。诗学的大道应该是生命诗学、审美诗学。通俗化是有益的,但不能以庸俗化为代价。对诗人与诗的歪曲,是我们所不能容忍的。这需要好多人的参与,才能得到一点点纠正。在今天,这个工作非常重要。”
>>>大家手笔“以诗解诗”
张炜带给当代读者最大的爱
“张炜古诗学六书”一经出版,在中国文坛引发广泛关注和赞誉。在人民文学出版社总编辑李红强看来,“张炜古诗学六书”是一位中国当代作家与中国古典诗人们的伟大交流,是诗与诗的交流,是跨越时空的一场对话。李红强认为,“张炜古诗学六书”具备非常高级的诗学品格,同时由于张炜数十年娴熟的写作功底,这六本书又均堪称优秀的散文、美文书,兼具非常好的可读性,对各个年龄段的读者都很友好。
著名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书记邱华栋认为张炜作为诗人出手不凡,“让我们看到非常丰厚和雄浑,又充满一种趣味”。邱华栋认为这套书“还有一个特点是融会贯通,不仅描绘了他此时此刻作为一个当代作家、一个个体生命对于这些古诗人的理解,里面还有很多触类旁通”。张炜在谈论中国古代诗人时,古今中外的文学大家、杰作也顺手拈来,展现了不同时期、不同地域人类优秀文学的横向沟通,颇有大家手笔。
在著名学者、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孙郁看来,张炜在五四文学革命的传统下长大,但他评价古人没有用五四早期的先驱者那个价值尺度和审美方式,而是善于在剖析中国古典诗人时,“把外国文学带进来”,于是有一些想象、类比显得奇特。比如谈苏轼时旁及毕加索,讲韩愈时引入艾略特。“这种类比都是作家才有的一种觉态,一种感知世界的方法。学院派以传授知识为主,同时讲究逻辑方式,张炜与此不同,不以知识论为目的,而把审美的、把人阅读诗词最初始的感觉,把它定格在自己灵动的词章里面。”孙郁据此认为“张炜古诗学六书”形成了非常独特的审美诗学,“张炜很克制地飞起来了”。
著名作家崔曼莉认为,这六本书是充满“满目青绿,生命交响”的书,在我们的时代熠熠生辉,仿佛《千里江山图》在眼前徐徐打开,“不仅贴近了你生命中的古诗词,也看到一个当代作家怎么去以那么高的诗意造一个境”。对张炜“用了20年的孤独和寂寞做学问,用生命去体会,以静水流深、通俗易懂的方式把六本书带到你们面前”,崔曼莉充分感佩于张炜苦心研究的热忱,并称这六本书是张炜带给当代读者的最大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