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1版:朝花观澜-2023年10月28日
日期:10-28
闲暇里想起干老,犹如想起某种食品,或者干脆是一袋榨菜,一块老豆腐干,加一杯牛栏山二锅头的极简主义意境。这些食品不常吃,只在慢火车上见到得多一些,是旅行中不可缺少的陪伴,甚至是诗意和盐分。
日前,去了一趟大东北,归途时特意选择了乘坐绿皮火车,欲体验一下久违的慢速度。在一节硬卧车厢内,当看到一位老大爷手持搪瓷缸子在车窗前入座的画面,有陡然升起的时光穿越感,我差点流泪,想起许多美好日子的流逝。入夜,爬上卧铺,耳畔响着“哐切哐切”的声音,就想把睡眠省略掉。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干老,想他此刻大概也奔波在旅途中,在某一节车厢或某一个机舱里,眼睛半睁半闭。一年四季,他有一多半时间在路上行走,为新书发布会,为某地的文学讲座,为某个采风活动,或者为某位友人的事情赶路——这个干老啊,是闲不住的,这其实让他保持了旺盛的激情,利于写作这桩劳什子。
近几年来,干老来青岛的次数增多,我们也就有了见面和相聚的机会。前年他来作讲座,我携太太去青岛西客站接他,他拉着行李箱最后一个出站,像十年前一样风尘仆仆。不知怎的,他当即给我一种风雪行脚僧的印象,我抢过他手里的拉杆箱,他不让,自己将行李拖了一百多米,放到车子的后备厢。中午,我带干老去西海岸一家小馆子吃海鲜,他吃得津津有味,还向我传达一系列养生理念。此前我就知道,他是京城文学圈内赫赫有名的美食家,在饮食方面颇为讲究。这大概有渊源,他是汪曾祺先生亦师亦友的关门弟子,无论为人为文,汪先生对他影响甚大。
那次来青岛,他作了一堂讲座,题为《尘界与天界——汪曾祺的文化启示》,俘获了众多汪迷的心。汪老除了小说成就璀璨,还是书画家和美食家。这是一种真正的文人生活姿态,这种姿态透露着从容和闲雅,是一种通达与智慧。有时常想,汪老这辈子算是活得值了,老人家活着时与世无争,埋首写作,结果写出了诸多传世经典,顺便培养了一批顶流弟子,死后依然影响后世。端的是书店的柜台上,满眼都是汪曾祺。我一时想不出还有比这更幸福成功的人生。我在餐桌上端详干老,觉得他身上有汪老的影子。诸如,他性情率真,时常天真似儿童,笑起来声音魔性,我曾说“干老的笑声,让大海又涨了几次潮”云云,皆有段子出处。
最难忘的,是2021年5月,我们入住八大关莫奈花园。夜深人静,我已入睡,忽接干老电话,邀我到三楼餐厅小酌,我以为有佳肴伺候,急忙披衣而至,却见他与其扬州学生颜德义兄坐在餐厅,彼时厨师早已下班,无人做菜,餐桌上只有两袋航空零食花生米,加两袋萝卜咸菜丝,一袋豆腐干,一袋薄饼干。当然,后来又从行李包内翻找出一袋榨菜。这酒如何喝得呢?但那一晚,我们四个人(还有我太太)就着这几样小菜,硬是喝掉了两瓶高度白酒,三桶青岛扎啤。自此得出一个结论:与有思想的人聊天,是最好的酒肴。这样的夜晚,多年没有过了;这样的夜晚,今生难忘。
“干老,干老,何时再来青岛?”朋友们偶尔小聚,席间经常打电话给干老,会逐一接听电话表达问候。“干老”其实还不算太老,他也是一枚60后。至于“干老”何时成为干老的,却已经无从考证。大家只晓得他出道很早,在上世纪80年代,文坛即有《王蒙王干对话录》行世,风靡一时。如今看来,当时的文学评论家与作家,配合得多么默契,这才有了莫言,有了贾平凹,有了张炜、余华、王安忆和迟子建。三十多年过去,这些早年成名的作家,仍然是中国文学的中流砥柱。我曾对许多朋友说过,上世纪80年代文学的空前繁荣,干老亦是功不可没。
大半生为人作嫁的编辑生涯,让他的创作多少受些影响,但他的身份首先是作家,这一点毋庸置疑。他有深厚的学养功底,学问堪称驳杂,笔力老辣的《王干随笔选》,曾获得第五届鲁奖。去年,他出版了一部《人间食单》,将美食与人生况味杂糅一处,受到读者一片佳评。我本人对干老的生活状态勾勒为:入世又出世,江湖又天真;福田任意耕,文坛一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