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1版:朝花观澜-2023年10月21日
日期：10-21
波螺油子,在老青岛人的心里,不独是一条老街,更是一段记忆。
老城依山而建,一段类似波螺造型的路段,当地人戏称之“波螺油儿”。自东面的伏龙山起,沿顺时针方向,分别有信号山、观象山、小鲍岛东山、贮水山、大连山,六山合围之下,自然是鬼斧神工、沟壑纵横。这种群立环侍、沟谷筑基的立体造型,自西北端的热河路、上海路开始发端,一路蜿蜒向东、向南,分别延伸出无棣一路至四路,胶州路,进而在末梢联结上莱芜一、二路,在西南方向又挽上了苏州路、江苏路,如同八带梢儿一样互相勾连,一任起伏自然,居然成就了一道风景。用当地人那带着海鲜味的方言一吆喝,“波螺油儿”,蛮有腔调,蛮有身段,言语间尽是道不完的喜欢。
“六山夹一谷,藏风又纳气”,波螺油子不仅有地利的优势,更有商业的基因。当年,日本人侵占青岛时,下力气经营小鲍岛周边,以至于无棣路、黄台路、大连路、苏州路附近,放眼多是日式民居。在苏州路与吴县一路交界处,有一处颇见工艺的二层豪居,阔气的廊柱,带有喷池水景的院子,附近的居民都知道,那是日本商会会长的房子。可能与日人重商有关,波螺油子四周像经络一样延展的各条路段,菜贩鱼商杂货铺,沿街串巷的货郎,鱼贯其中,叫卖声四起,一年到头都是人间烟火,吸引周边居民杂沓而来、兴尽而归。
不过,在当地人看来,由于车行不便,这上下攀援、肩扛手抬的寻常日子,也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辛苦。即便对于经营小摊的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流,也是徒增许多烦恼。无棣二路上开“龙卷风发廊”的王大姐,长着狮子一样的卷发,从小就住在波螺油子,在我这个老主顾面前历数陈年旧事,讲到岛城夏天下大雨,大水如帘幕般自高处而下,分各条道路如水龙般疾驰,沿街摆摊的商摊来不及收拾,连人带车连同瓜果蔬菜、馒头包子一起裹挟奔走,其狼狈不堪之状,至今让王大姐笑得狮子头上下乱颤。
凡事总是利弊相关,不便的交通,却也是对安全的另一种保护。上世纪40年代,波螺油子是党的红色电台所在地。家住胶东路上的老陈头,一头白发,两眼有神,他手指着波螺油子拐角上坡的一处欧式小楼,信誓旦旦地说,电台就在二楼上,反动派的巡察车在山路上搜查信号,只能沿着大路走,这样的蜿蜒曲折不能通车,所以不易被人发现。这栋有着革命记忆的小楼,却在多年前的一次失火中,毁掉了木质的屋顶。据波螺油子的居民讲,失火时及时地报了警,警车来得也很及时,就是这曲折的小路,让大块头的消防车近不了身,只能眼瞅着屋顶在青烟中化为黑色焦土。成也波螺油儿,败也波螺油儿,世事真是一言难尽。
一条自东而西的胶宁高架桥,洞穿了波螺油子的平静。新桥老屋,如此鲜明,恍忽间,波螺油子已进入新世纪,当年那个熙攘叫卖、烟火气四溢的波螺油子,有些落寞了。那些好吃的特色小铺,也因为人气的退却而关张,那些明里暗里经营的盗版光碟、低价录音带,都统统隐遁不见,如同虫儿进入冬季,都回归了无涯的大地。
我于十年前搬进了波螺油子,算是蹭着这无限荣光的小尾巴。忝居波螺油子人家,起初我对这高低不平的山势、不辨东西的山路着实有些意难平。不过,时间一久反而生出无限喜欢。由于山的荫蔽,波螺油子冬天没有北海冽风的袭扰,春天没有前海浓雾的笼罩,夏天却有清风相伴,秋天更有霜叶入眠,真是天然的居家上选。在饮食起居上,出门就是伏龙山、信号山、观象山、贮水头等山头公园,购物则有小鲍岛、大连路市场,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大家彼此心气平和、谦让有礼,大有君子国的遗风。
沧海桑田,时光荏苒,波螺油子人家的苦乐酸甜,注定还要在大时代的行进里,演绎更多的人间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