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0版:朝花周刊-2023年10月14日
日期:10-14
半岛全媒体记者 孟秀丽
作家徐风最新长篇力作《包浆》近日由译林出版社出版。从“壶王三部曲”《壶王》《壶道》《壶殇》,到非虚构作品《布衣壶宗》《花非花》《做壶》,徐风被称为“最会写紫砂的中国作家”。在这部暌违十年的小说新作中,他以古蜀镇紫砂收藏世家葛家三代的故事为主线,串联起清末以来近一个世纪的江湖往事。主人公以壶为师,最终将几百件传世名壶捐出,激活传统艺术的生命力,达成了古与今、技与艺、传与承、守与创的沟通与联结。该书入选2023年度中国作家协会重点作品扶持项目,广受关注。10月11日晚,接受半岛全媒体记者专访时,徐风表示,他以20年的紫砂书写观照江南器物,践行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实践之道,此次在史料基础上以《包浆》挖掘人性,书写生命、文化、艺术、情感的传承,找回了很多人性的光亮。
>>>血脉牵引 深耕紫砂20年
“包浆”是人与器的相互成全
记者:请介绍一下《包浆》的创作缘由,以及您创作过程中的感悟和心得。
徐风:这些年来写紫砂题材到了一个节点上,写了很多非虚构之后,突然感觉田野调查、现场采访的史料不能满足我对文学书写的愿望,我必须带着这些素材起飞,希望在真实人物的基础上来一次虚构的长途跋涉,展开艺术想象的翅膀,所以就有了《包浆》这部长篇小说。
《包浆》里的古南街是宜兴一条明代的老街,我对这条老街特别感兴趣,我奶奶就出生在这条老街上。她是一个窑老板的女儿,她的父亲、我的太公是做紫砂陶器的窑户,是当时当地很有影响力的人物。奶奶小时候在窑场行走,自小读书,15岁之前读完了《红楼梦》,青春年少一直在古南街上生活,直到嫁给我爷爷。
所以每次陪客人去古南街游览,我就有种感觉——这是我奶奶的老街。这样一种血脉的关系,我突然顿悟:原来我20多年来不遗余力地书写紫砂,冥冥之中是奶奶在引领我,提醒我来书写她诞生的血地,那个紫砂窑场之地。
老街风水极佳,背靠蜀山,脚踩蠡河,当中老街上店铺林立,住着一些紫砂的手艺人和窑工,人们面山对水枕河而眠。落实到文本中,古南街已不是生活中的老街了。我将江南文化的特点融合到老街上,将各种江南的美食“挪移”到老街上,写了儒释道在老街上糅合的景象,对现实中的古南街进行了文学提升。情节有虚构,但细节绝对真实,很江南,很宜兴,即所谓“大事不虚小事不拘”。虚构,让我可以在现实和历史的轨道上信马由缰。
写《包浆》,我想通过紫砂壶来写中国人的器物观,写人和器物的关系:人如何创造器物,又在器物上丢失了自己,最后在器物上找回自己;也想写人创造器,器又度人,人和器的相互成全。人与物是分不开的,物成了人生命的确证,成了人生命长河中的标志。宜兴的很多收藏家受名壶所累,最后彻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把老壶捐给了国家。所以,“捐”是真正的“传”,博物馆是老壶的真正归宿。
在我看来,“包浆”是器物对世界的一种回馈,是器物和人之间耳鬓厮磨的深情。从中国文化的根脉上观照紫砂,包浆就是器物感染了人气之后,跟人一起创造的一种境界,是人与器物的一种默契,是人气留在壶上的见证,也是老紫砂艺人的灵光一现。
写作中我有个想法:紫砂艺人的心灵秘史能不能接通我们的民族秘史?紫砂人的手感能不能化作老壶上的包浆?作家的写作总是希望突破自己,在这个小说里,我通过紫砂壶来写生命的传承、文化的传承、艺术的传承、情感的传承,通过器物挖掘了人性,找回了很多人性的光亮。
>>>文化托举 置身宏大场域
书写生活肌理时代特征
记者:近年来您创作了多部关于紫砂的文学作品,紫砂在您的生活和创作中,是一种怎样的存在?这可以说是您的“文学根据地”吗?
徐风:年轻的时候我喜欢用紫砂壶泡茶喝,是一种生活习惯。但我不收藏茶壶,常常左手拿来右手送出。我的器物观是器物属于身外之物,我喜欢紫砂壶,享受紫砂,但不为紫砂的盛名所累,看得入眼、看得顺眼就是好壶,不一定是名人名作,我更喜欢无名壶手的性情之作,只要他把自己的精气神做到了壶上,这个壶也一样是好的。对我来讲,紫砂是我的一个不离不弃的朋友,从来没有变成我的负担。
我不是一个只写紫砂的作家,也不愿意别人把我说成是一个紫砂作家,但是我用20年的时间深耕紫砂文化,就是因为紫砂文化博大精深,它是江南文化的一部分,是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一个载体。我用20年时间来书写它,我觉得是值得的。它确实是我的一个生活根据地、文学根据地,但肯定不是我唯一的根据地。我的主攻方向,就是把江南文化写好,从紫砂器物写到江南器物、中国人的器物,从器物文化引申到更多的人生含义。这两天我在央视《百家讲坛》讲紫砂文化,节目共六期,今天是第四期。百家讲坛上我讲宏观的紫砂,写《包浆》是一个微观的紫砂,不管是微观的还是宏观的,我都是在践行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实践之道,将紫砂上升到中国美学、中国哲学、中国文化的高度。紫砂是一种中国表情,一个中国故事的表述的方式,是中国人的一种情感表达。
记者:您的小说将紫砂置于宏大的历史场域,“包浆”体现了历史悠久岁月沉淀的意蕴,在书中有怎样的隐喻或意象?在您看来,传世紫砂珍品的价值与意义何在?
徐风:明代以来,江南文人的情趣和志向一多半留在了紫砂壶上。因为文人喜欢紫砂,文人参与紫砂,在紫砂壶上留下了他们的才情,也留下了他们的心绪和心灵密码。在这之前,紫砂只是个喝水的器皿,是文人介入后它才慢慢变成了艺术品,同时也变成了炙手可热的商品“古玩”。收藏家在乎的是它的来路和出处,价值和潜力,而作家看中的是留在器物上的人性和命运。“包浆”作为一种成色,是一种精神的符号。
我托借器物写人的内心成长和蜕变,以及人性中的美丽和光亮,想表明的就是人跟器物是共同成长、相互成全的,人世的悲欣离合留在壶上才是包浆。包浆是一种过日子的诚意,是对朋友、对信念的坚守,也是器物是对人世间的回眸一笑。说到底,包浆是一种默契,一种回馈,是人的灵性的幽光,是灵魂的倒影,也是年轮赋予的光亮,更一种岁月沉淀的境界。在这个世界上,最精彩的包浆不是器物,而是人。人造器,器度人,人和器相互成全,就是包浆。
紫砂老壶是紫砂先辈留下的精神与物质的瑰宝,也是紫砂历史的见证,是懂紫砂的文人和尊重文化的艺人联袂出击联手制作的珍品,流传至今,是“文心唤壶韵”,给紫砂老壶以生命,才会传承下来。一把壶是文人、艺人合作的结晶,将诗词歌赋书画等留在壶上,于是“壶因字贵,字随壶传”,这就是老壶的价值。
>>>细节真实 展开想象翅膀
观照器物背后的文化密码
记者:您在创作非虚构作品和小说时,对紫砂器物的书写和呈现有何不同?您是如何处理文学作品中的“真实”与“虚构”的?
徐风:文学作品中,真实是虚构和非虚构体裁都必须遵循的要素。非虚构有伦理边界,更讲究时效的真实,大事件不能虚构。在一定程度上,非虚构里也有虚构,作家总有取舍,就有虚构的成分在。例如写一个事件,某天早晨有无阳光或下雨,可以根据人物心态、情节需要进行虚构,而不必具体去考据历史上那一天真正的气象。人的心情、环境、景色都可以虚构,毕竟文学有想象的翅膀。
虚构的文学可以虚构人物经历、作品情节,但细节要真实。作家要有书写日常生活的能力,写出日常生活的肌理。文学创作中,编造生活情节很容易,写好细节却不容易。细节描写体现作家观察生活、表现生活的能力,可以看出作家的功力。好的小说、好的故事都是有好细节贯穿的。《包浆》虽然是虚构的,但我要让人感觉是真实的,就要靠细节。这些细节一能体现生活的肌理,二能体现时代的特征,三跟主人公的性格、行为、命运有密切相关的联系。一把紫砂壶背后有许多文化背景的托举,比如江南的手艺史、生活史、审美史和习俗史。
我最早写紫砂壶是因为我对紫砂比较喜欢,而且我在题材上能够胜出。2005年,著名作家、人民艺术家王蒙到宜兴参加一个活动,我陪他去紫砂工艺厂参观,他说:“徐风,你应该写紫砂,这个我们写不过你。”他说紫砂壶是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一个载体,而且“一壶乾坤”,壶中有乾坤,一把紫砂壶背后的人生是很丰富的。这对我有醍醐灌顶的教益。2004年至今的20年间,我大概写了八九部紫砂文学作品,当然还有一些别的题材。
所以写紫砂的第一个阶段就是要写得像紫砂,到第二个阶段我更多关注的是紫砂背后的人,到《包浆》进入第三个阶段,我写中国人的器物观,写人创造了器物,而器物也成全了人的人生,人和器物相互成全,于是产生了包浆。包浆是一个印证,是对一种生活态度的鉴定,包含了从容、淡定和温煦。解读它们可以看到江南民间日常生活的肌理,感受到生活的节奏,以及生活对人的一种抚慰。
记者:能透露一下您近期的创作规划吗?
徐风:我会持续对中国文化背景下的江南器物的观照,写一系列历史散文,从单一的紫砂写到江南众多器物,解读器物上的文明密码和心灵秘史,观照其文学审美,继续深耕中国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