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1版:朝花观澜-2023年10月07日
日期：10-07
青岛市市北区嘉定路7号,一座普通的楼房。20年前,我第一次攀着陡峭的外楼梯,登上三楼,走进又新文化沙龙的小客厅,在灯光洒下的一片柔情里,我看到几十双明眸闪烁着深邃的光。这目光和我在大学课堂里见到的很不一样。大学生卸下了中学死记硬背的枷锁,一跃跳进知识的海洋,目光急切、热烈,捕捉每一朵浪花,迫不及待拥进怀抱；而这些深邃的目光,蕴含的是弄潮儿跃过波峰浪谷的冷静和谦虚。又新文化沙龙的成员们是弄潮儿,他们不顾一周工作的疲累,在周六的晚上挣脱世俗,远离尘嚣,来到这十几平方米的简陋小客厅。我很想问:是什么把你们吸引到这里来?
“金老师,欢迎您啊!”随着清亮的声音,闪出一个苗条的身影:清丽的面庞,坦荡的笑容,潇洒的风姿,和墙上几幅照片里半个多世纪以前的她完全吻合,岁月似乎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迹。她就是汪洋。我就是为她而来的。素未谋面,却心仪已久,敬佩已久。汪洋和金又新两人一生的共同经历,如传奇一般到处流传。然而在我心里,永远展现着这样一幅场景:茫茫大海波涛汹涌,一艘装满香蕉的货船,从基隆起锚驶往上海。船上有一个少女,坐在香蕉堆里的一张小床上,心情无比急切,无比兴奋,渴盼着立即抵达目的地——上海。这是1949年初春,一条条客船满载逃离的人们,正从大陆驶向台湾；而从台湾到大陆的客船寥寥无几,这个孤身少女毅然割断亲情,离别父母,不顾一切返回,只是为了去与她爱恋的人相守一生。为此,她付出了巨大代价:当她再回台湾拜见父母,竟过去了整整40年!
这个少女就是17岁的汪洋。她的恋人,18岁的金又新正在海峡的那边望眼欲穿等着她。汪洋只携带着一只皮箱,里面装着几百封滚烫的情书。这些书信是金又新在与汪洋一年多的热恋中写给她的。她不顾父亲再三劝阻,只身踏破万顷浪,重新回大陆。两个单纯的年轻人终于如愿以偿,结为一体,志同道合,投身革命。此后,汪洋与金又新相濡以沫共同背负起了所有伤痛,支撑他们顽强活下来的就是这伟大的爱情。
像约翰·克里斯多夫一样,他们也背着一个孩子蹚过了湍急的历史河流,这个孩子非常沉重,背着它,耗尽了他们的大好年华。这个孩子是他们所历经的艰难时代。时代将他们的爱情打磨得如钻石一般璀璨绚丽。文化沙龙不啻于他们爱情的明证。
1994年,金又新患病后不能再像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那样全身心地投入社会文化建设,于是,他在狭小的家里开办了文化沙龙,呕心沥血,继续他热衷的文化教育活动,直到1997年1月21日离世。金又新先生如春蚕一般吐尽了最后一根丝,离世前六天,他在文化沙龙讲了最后一课。
文化沙龙活动并未停止,它被冠以金又新先生的名字,由汪洋继续办下去。这既是金又新先生生命价值的延续,也是他们爱情的延续。正如汪洋所说:“人间还有什么特别的珍爱是时光不能修改的东西?那就是人们心底沉淀下来的思想和感情。”
我想起泰戈尔《祝福》里这沁人心脾的诗句:“祝福这个小心灵,这个洁白的灵魂,他为我们的大地,赢得了天的接吻……把你的手按在他的头上,祈求着:底下的波涛虽然险恶,然而,从上面来的风会鼓起他的船帆,送他到和平的港口。”
我爱这个文化沙龙,我在这里看到两个纯正的人历经世间磨难,依然心怀良知,情操高尚；依然热爱生命,热爱生活,用他们的一生把这种爱传播给周围的人。
那晚讲座结束,我离开屋子,走下楼梯,站在路边,回首仰望。这个文化沙龙像一座深夜里的灯塔,照亮了辽阔的文化原野:古代、现代、当代的中外文学、哲学、史学、心理学、美学,乃至法律、宗教、戏剧、电影……知识大海里的簇簇浪花,洗涤着日常生活的庸常,启迪着每一个到这里来的人,寻找心灵的栖息地。
我最后一次去文化沙龙,是2019年10月26日,我和大家一起研读著名作家徐怀中先生的长篇小说《牵风记》,这部小说刚刚荣获了茅盾文学奖,我们被小说里的主人公汪可逾深深地感动着。她冰清玉洁,超凡脱俗,在惨烈的战争中回眸大自然,最终归回人类起始的零公里。我和汪洋仿佛找到了共同的知音。我俩心照不宣,请人为我们拍了张合影。我对她说:“文化沙龙是你们留给这个时代一件珍贵的礼物,它是一个熠熠闪光的珍品。它不仅影响了来到这里的人,也必将影响未来的人。它讲述了两个人生命的高贵和灿烂；它包含了你们的一生,从你们爱情萌发的那一刻开始……”
我眼前又涌现出那个永不消失的场景:四顾茫茫的大海,少女汪洋孤身一人坐在船上,撇弃一切,满怀憧憬奔赴爱情……
此时,我在遥远的枫叶树下,翘首回望这个卓尔不凡的文化沙龙,向汪洋先生致敬!沙龙即将降下帷幕,光荣地结束它的使命。我看到沙龙小客厅那蔼然的灯光,穿过夜色弥漫的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