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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岛都市报 -A10版:新闻周刊-2023年09月25日

日期: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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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10]新闻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一天24小时,父亲有将近20个小时挂着吊瓶,一个接一个,小的20多分钟滴完,大的个把小时,最长的一袋营养液要滴十几个小时,我要随时呼叫护士更换,还要观察腹部的引流,尿袋每到500毫升就倒掉,每6个小时帮父亲翻一次身,用纸巾接他咳的痰,给他擦脸、擦身体。拔尿管前一天,按医嘱每隔两个小时就掐断尿管半小时,然后再放开,以刺激膀胱恢复功能……
为了保持对父亲的情况随时作出应对,我除了站着就是面对病床坐着,根据父亲吊瓶时间、身体反应,手机上定了11个闹钟,这样,即使我累得迷糊过去也能被铃声及时叫醒。
为了减少自己上厕所的频次,我在医院只吃午饭和晚饭,一个白菜粉条俩馒头或一份蛋炒饭、或是一份水饺,而且都是站在床边的窗台前迅速吃完。我想着宁可闲着没事,也别父亲突然有需要而被自己的吃喝拉撒耽误了。
我的陪床经验逐渐丰富,护士的活我基本能打个下手,比如给父亲做雾化,氧气压力值调到6~7之间;从护士手里接过气动按摩仪,给父亲做理疗,有护士开玩笑说:“都把你培训会了,绝招都被你学去了……”

病房里挨日子,看世间悲喜
住院近一个月,父亲成了病房里的“钉子户”,同屋的病友换了四拨。看着他们来来走走,也看到了每个家庭的不易,看到了解决老龄化社会的难题任重而道远。
所谓“久病床前无孝子”,相比而言,我能守在父亲膝下是幸运的。同病房的病友多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基本都是老伴在照料。他们的子女都跟我年龄相仿,也是独生子女,但受工作限制,很难如我一般全身心地投入陪护。
一位大叔和我父亲做同样的手术,住院期间,七旬老伴日夜在身边护理,女儿只能在下班后接了孩子,再来送个晚餐。懂事的小外甥一来,几句贴心话能让老爷子的病好上大半。
还有一位老爷子,直肠癌来做化疗,身上挂着粪袋。儿子已经把陪护床搬过来了,但是单位一个电话,又安排他出差了。他老伴儿个子矮矮的,每天背着大包拖着拖车给老爷子来送三顿饭。我说:大姨太辛苦了。老爷子无奈笑笑,拍拍老伴的肩膀说:“这是我们家的机器人。”
看我每天都待在病房里,每位老人都会走到我爸跟前说:“你这儿子真好。”但我明显体会到他们有点羡慕又有点儿失落的情绪,只能讪讪地安慰他们:“我这工作不一样,正好请了年假,有时间……”
在病房里遇见一个“90后”女孩,让我对这代人有了新的认识。小姑娘说话嘎嘣脆,把她父亲管得服服帖帖,陪床时半开玩笑地埋怨道:“整天在外边儿偷着喝酒,喝成酒精肝了吧。”其实,她父亲是肝癌,手术后定期来打化疗。每天中午她都细心地问父亲想吃啥,订好餐,陪父亲输液到傍晚六七点,开车把父亲送回家,让他睡个安稳觉,第二天一早6点之前再准时送回医院,没有丁点儿烦躁的表现。
不管什么样的人,长了病到医院都老老实实的。父亲临出院时,病房住进来一个做疝气手术的小伙子,胳膊上文龙刺虎,进门就不好意思地说:“大叔们,我打呼噜可能会影响你们睡觉,不好意思哈。”我当时寻思能打多厉害,到了晚上果然呼噜震天响。第二天一早,临床的大叔就换了单间,临走时说:“我后天要手术了,休息不好可不行。小伙子不怪你哈。”小伙子连声道歉说:“对不起大叔,我太胖了,以前不打呼噜的……”那天,一白天没见到小伙,护士说:他怕影响我父亲睡觉,干脆请假回家睡了,等手术前一天再回来。其实他不知道,当天下午我们就准备出院了。
终于躺平了,团圆是福
有人说,陪床,是独生子女的生死第一课。与父母朝夕相处,陪护父母已经身心俱疲,还要放下自己的生活和事业,更有甚者还要亲历死别,是一次亲情与个人发展之间的抉择。
说实话,陪床的这前前后后一个月,我真的很累。最后几天简直困极了,困到什么程度呢?有一次,我坐在那儿睡着了,一睁眼病床上没人了,打了个激灵,转头看父亲已经走到了卫生间门口。
还有一次我妈坐我旁边,吊瓶快打完了,我正掐着表,再有5分钟闹铃就响了。可我感觉就是一闭眼再一睁眼的工夫,发现我爸的吊瓶已经换好了。闹钟为啥没响?我妈说:手机计时响了,她从我口袋里把手机掏过去关掉,又叫护士来换了吊瓶,这个过程我竟睡得毫无反应。
但这也是我成家后,第一次跟父亲这样面对面、一天24小时形影不离地待在一起。这些年,忙工作、忙孩子,独独少了陪伴老人的时间,平时偶尔周末回家一块儿吃顿饭,即使过年也是吃完年夜饭就回自己家了。这下,似乎把失去的时间全补回来了。
看着病床上的父亲,有时候让我觉得陌生。他以前是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少年从军、而立从政,家庭事业说一不二,如今在年龄和疾病面前只能是任人摆布。这些天我让他干什么,他都老老实实听着。搁以前,谁还敢这样指挥他,反天了。
病房窗外是浩瀚的浮山湾,再远处是大公岛。父亲常常细数那些当兵的日子,那些他曾驻守过的岛屿。望着不远处的燕儿岛山公园,他想起和母亲带着孙子赶海的日子,转眼孩子就要读高中了……
我庆幸老年病缠身的母亲这些日子平平安安。之前特意打电话叮嘱她不要往医院跑,“老老实在家养着,关键时候我再叫你。”
我埋怨闲不住的她:“保重好身体就是对我最大的助力,你要是再出点事,我可真劈不成两半儿。”曾有一天母亲跑来医院,不舍得打车,公交车一路颠簸,又步行了一段,等进了病房,喝水时端杯子的手都在哆嗦。
突然想起曾经在网上看过一张照片,叫《独生子》,入围过全国摄影展,应该是纪实摄影不是摆拍:照片中一个汉子坐在两张病床的中间,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母亲,他虽然背对着镜头,看不见表情,但依旧能让人体会到那种无奈、无助的心酸。
衰老并非一瞬间完成的动作,父母脸上的皱纹,日渐伛偻的背,越来越多的基础病,以及对手机、互联网、医院挂号的不熟悉,都是因为我们太久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
父亲住院期间,我有过两次想哭的瞬间。但是咬咬牙都憋回去了。我想,我不能哭,我得顶住,谁都得过生老病死这一关,早晚都得面对。
陪床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灯火,不敢相信自己能在医院坚持这么长时间。上一次陪床,还是我媳妇儿剖腹产生孩子,也是盛夏季节。头两天找的月嫂没来,我晚上一个人在医院照顾他娘俩,手忙脚乱,很是崩溃,身上的T恤也是如现在一般,都是湿透的。
8月9日,父亲出院那天刚过立秋,送他回家后已是华灯初上。回自己家的路上,媳妇问我想吃什么?我没啥想吃的,在路边店喝了一碗馄饨,回家倒头躺在床上——“舒服!这下终于可以躺平了!”
父亲住院一个月,术后比术前瘦了两斤,我瘦了将近20斤,这个性价比很值。更重要的是,马上就可以过个欢欢喜喜、团团圆圆的中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