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1版:朝花观澜-2023年09月23日
日期：09-23
初秋,我一个人骑电动车去三十里地之外的小夼村。
经过大沽河桥的时候,发现河水里有许多酷似黑水鸡的水鸟。它们有的在你追我赶游泳比赛,有的向河面行叩首礼,有的把头扎进水中,只剩下朝天频频摆动的尾羽……
我停下车子,掏出手机,竭力将镜头对准栏杆防护网的洞眼,试图居高临下,捕捉更加清晰唯美的画面,没料到它们“咕咕咕”一声呼哨,立马拍翅而起,猝不及防地留给我一个稍纵即逝的瞬间。
我绕过桥头来到桥南的河边,想跟它们套一下近乎。它们却疏远得很,一见我走近,就倏地游到更远处的水域里,继续旁若无人地觅食,偶尔发出一两声不疾不徐的“咕咕”声。我发现它们跟黑水鸡一样,身体黑褐色,有白色的喙,额头有一块白斑,体型却比在潴河桥附近远远见过的黑水鸡大很多,尾羽也没有白色。我想进一步确认它们的身份,却只能临河羡鸡,望之莫及。
有朋友告诉我,它们叫骨顶鸡,俗称大黑水鸡。
一天下午,我从小夼村回来,已是暮色苍茫。我走到河桥中间时,发现一只黑水鸡蜷缩在水泥桥栏根下瑟瑟发抖,在飞驰的车流旁边,显得那么弱小无助。我停下车子,想上前救它,它却惊恐地躲开,吃力地往前跑了几米。我去追,它竟然扇动翅膀,低低地跌跌撞撞地横穿车流,险象环生地飞到了桥面的另一侧。望着急速穿梭来去的车流,我有些犹豫,继续追还是随它去?实在放心不下它,我终于鼓起勇气,穿过飞驰的车流向它走去。它的腿显然受伤了,情急之下艰难地沿着桥栏往东逃命,几次展翅飞起,试着飞越桥栏上方一人多高的防护网,回它生活的水域,均以失败告终。追了一段,它体力不支,实在跑不动,终于被我追上了。我抱着它,躲闪着人流和汽车,开始横穿桥面,只听见有路人艳羡地说:“这人运气真好,逮着了野味……”
我没有吭声,回到电动车旁边,把它放到车筐里盖上盖子,从桥东往南绕到河边。我把它抱出来,它拧着脖子,头执拗地转向河面挣扎,却挣不脱,几次用尖利的喙啄我的手。我试着掰开它的爪子,想让它面向我,好好地看看它,它却紧紧地抓住我的手,甚至把趾甲向后折过来,仿佛我的手指是一根救命的芦苇。它的脚趾驼绿色,不像鸭类有蹼将脚趾连接起来,而是每根脚趾都有花瓣状的瓣蹼。拥有这样高端的游泳神器,难怪游得比红骨顶快很多。在陆地上,它的瓣蹼可以收起来,保持行走的灵活,但绝没有在水里得天独厚的优势,肯定是不小心上岸,才会被行人和车辆吓得慌不择路,误入险境。我给它检查了一下,似乎没有重伤,便理顺它的羽毛,摸了摸它洁白光滑的额甲,草草拍下几张照片,然后松开了手。
它一直面向河面,但当我把手从它的背上拿开,它似乎感觉到了自由的轻松,却难以置信地向我转过身来。刚刚撞在防护网上,它的头受了点轻伤,光滑的白色额甲上有一抹殷红的血迹。红色的虹膜,黑色的眼珠,霎那间与我眼神对接。它转动着亮晶晶的眼珠,认真地打量着我,仿佛在说:“谢谢你救了我!”
想起刚刚还想在它腿上系一根红布条,以便下次再来的时候,能很快地从众多的同类中一眼认出它来,我有些羞愧,所幸自己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一只黑水鸡,不需要记住一张人类的面孔,不需要与自己同类相异的任何标记。它只需要记住人类的善意,在同类中间自由自在地健康地活着,就足够了。
它仿佛读懂了我的愧疚,温柔地与我对视片刻,才展翅飞入河里,消失在枯黄的芦苇丛和沉沉的暮色中,层层涟漪很快消散。
暮色四合,极目远眺,西边的天际暮云重叠,橘红的落日透过云层,在河面上留下了靓丽的倒影,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在生命的长河中,刚刚的交集,不过是白驹过隙般美丽的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