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1版:新闻周刊-2023年09月18日
日期：09-18
文/图 半岛全媒体记者 谷朝明 实习生 李雨桐 孙雅婷
有时候,命运的车轮突然转向,只因为我们做出了一个勇敢的决断。
龚玉波是一名老畜牧人,他的人生和“有故事、会飞的土鸡——琅琊鸡”紧密相连:从1980年初入职场成为兽医,到1994年成为原胶南良种鸡场场长,再到琅琊鸡基因技术提纯负责人……他让濒临灭绝的琅琊鸡重新繁衍壮大,如今,基因纯度95%以上的原种琅琊鸡已达6万只。
40年,龚玉波在琅琊鸡保种、育种、基因提纯的舞台上,唱了一出好戏。回忆40年间的往事,他有面临“高薪聘请,下海创业挣大钱”的人生抉择,有“琅琊鸡保种工作艰难和旁人不理解”的人生困惑,有“从没打退堂鼓”的坚持……用他自己的话说:“我与琅琊鸡已经结缘40多年,记忆里的点滴往事浸染着我的青春芳华。”
寻种:“复活”琅琊鸡
我叫龚玉波,1963年生人,1980年参加工作,在当时的胶南张家楼畜牧兽医工作站,是一名兽医。刚参加工作那段时间,正赶上国家开始对琅琊鸡这一青岛本土特色鸡种进行调查考证和评定认可。说起来,早在1978年琅琊鸡就被列入《山东省地方畜禽良种汇编》,在当年的山东省家禽品种会议上,该鸡种被正式定名为“琅琊鸡”。
琅琊鸡的公鸡,冠大直立、脸色鲜红、腿高粗壮、体躯威武,素以“火红大公鸡”著称；母鸡,羽毛紧凑、眼大腿粗、尾部翘起……这些是琅琊鸡的外形特点,在《胶南县志》上就有相关记载。相传两千多年前,琅琊古郡有一珍贵鸡种:其相貌奇骏,喜欢飞,爱上树,好斗。
琅琊鸡的“命运”可谓波澜曲折:它曾经是原胶南当地的“当家鸡品种”,琅琊、泊里、大场、海青等乡镇农村都有养殖。改革开放初期,琅琊鸡受到外来鸡种的冲击,尤其是在速成肉鸡的冲击下,种群逐步杂交、退化,数量大幅减少。因为市场上常见的麻鸡等肉食鸡,100天到120天就能出栏,而琅琊鸡需要至少180天才能推向市场,更长的成长周期意味着更高的养殖成本,所以老百姓逐渐从养殖琅琊鸡转而选择外来鸡种。
饲养量的“断崖式”下跌,种群逐步杂交退化,纯种琅琊鸡一度难觅踪迹。
1994年,我有幸担任原胶南良种鸡场场长。当时我就意识到,如果不对琅琊鸡采取保护措施,就会有濒临灭绝的危险。于是,我向原胶南畜牧局提交了一份调研报告,建议对地方品种琅琊鸡遗传资源进行保护。领导对此非常重视,召开专题会议研究琅琊鸡的保护,并让我所在的原胶南良种鸡场承担琅琊鸡遗传资源保护工作,建立起最早的琅琊鸡原种。
但是,当时琅琊鸡数量锐减,再加上杂交导致的种群退化,遗传资源保护工作刚开始时,找到的鸡种基本只能具备县志上记载的多项外貌特征中的一两种。为了找到复活琅琊鸡的“火种”,我们可费了不少力气,大半年时间跑了上千户人家,基本转遍了整个胶南。
记得有一次听老乡说,大场镇有个农户家里“鸡的外形看上去挺正宗”,当时我二话没说,就往那边赶。果不其然,在一群散养的鸡中,有几只鸡外貌体征和琅琊鸡的描述十分接近。为了这事,我兴奋得好几天没睡着觉。
就这样,我们跑遍胶南采集种鸡,终于找到琅琊鸡原种鸡,尽管只有几十只,但终于留住了这一珍贵的地方优良品种。
庆幸:没有当“逃兵”
琅琊鸡保种、提纯、选育是个科学且严谨的工作。为防止琅琊鸡原种的近亲交配、基因变异、生产性能下降,我们采用一个品系1只公鸡10母鸡组合,实施人工授精技术,对每组笼、每个品系的公鸡和母鸡进行编号管理、编号孵化、对号饲养,保证各个品系和每个世代的基因纯度及系谱来源清楚。另外,还在不同生长周期,对不符合琅琊鸡外貌特征、体重过大过小、羽毛混杂、腿高腿粗的个体进行淘汰……
这样经过了12个年头,25个世代群体保种,不间断提纯、选育,才使得琅琊鸡的基因纯度达到95%以上。2015年,纯正的琅琊鸡开始大批投放市场。至此,地方品种琅琊鸡的遗传资源保护事业,取得了阶段性成就。
40年弹指一挥间,从十里八乡老百姓嘴里的那个“小龚”,我也成长为今天畜牧养殖战线上的“老龚”“龚场长”,成了青岛西海岸新区家禽业里最资深的“老兵”。
这一路走来,我也经历了许多人生路上的风风雨雨,面对过诸多集团多次高薪聘请、下海创业挣大钱等人生的十字路口,期间曾短暂犹豫过,也曾因为琅琊鸡保种工作的艰难困苦而打过退堂鼓。
我很庆幸没有成为“逃兵”,从而有幸见证了琅琊鸡这一特有物种在我们这代人手中,从濒临灭绝到不断繁衍壮大。
如今琅琊鸡养殖已成为青岛西海岸新区的特色产业。2016年,我们在六汪镇野潴村建成了16.13亩的国内一流的、高标准现代化琅琊鸡保种繁育基地,具有存养琅琊鸡原种鸡6万只,年繁育鸡苗500万只的能力；同时升级实验室,进行基因检测、生产性能检测,并建立了一支育种专业队伍,全面建立琅琊鸡育种新模式:从饲养、孵化、喂料、饮水、检蛋、粪污处理,全部实现电脑自动化。
专情:温暖的记忆
之前有人常问我,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专情?这和我小时候记忆和我的情怀有关。
我清楚地记得,小时候卖了鸡蛋后才能有钱买学习用品、买油盐酱醋,养琅琊鸡绝对是维持家庭开支的主要来源。到了每年的4至6月份饲养小鸡的季节,有人会用扁担挑着圆筐在大街小巷叫卖鸡仔……而每当育种保种工作遇到困难时,这些温暖的记忆,都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鼓励我和同事们坚持下去。
农业发展离不开种业支撑,畜禽种业可以说是畜牧业发展的“芯片”,也是维护国家生态安全、农业安全的重要战略资源。下一步,我们将和高校合作,在琅琊鸡提纯上用上基因技术,进行基因检测,通过靶向测序技术,对目标鸡进行基因分型,用于后续的遗传评估工作。
基因提纯是一项长期、复杂的工程。这么多年来,我也没算仔细算过什么经济账。我有一个饲料厂,只要赚点钱就把钱投到琅琊鸡保护上来。如果加上厂房建设投入,这些年在琅琊鸡遗传资源保护投入上差不多有2000多万元吧。
说一千道一万,优良畜禽遗传基因不丢失,地方优良品种不灭绝,这有利于促进华夏物种的多样性,保持大自然生态平衡。畜牧养殖,是我人生第一份工作,也是40年来坚持的唯一工作。
回首人生,我所做的工作,就是为了将琅琊鸡的基因控制在我们自己的手里。这是情怀,也是我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