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0版:朝花周刊-2023年09月16日
日期：09-16
半岛全媒体记者 孟秀丽
日前,作家辽京的新作《有人跳舞》由中信出版集团出版,这是她继《新婚之夜》《晚婚》之后的最新小说集,集结了她创作于2019年至2022年的13部中短篇小说,包括《名字》《吮吸》《倾听》《暴雨内涝》《门外》《无处可往》等。辽京笔下,有死亡造成的愧悔,有偶然情事带来的顿悟；有困境,有荒诞,有闪亮。她用关乎时间、空间和人性的叙事,带读者进入现实的纵深地带。9月13日,接受半岛全媒体记者专访时,辽京表示,写作是她的爱好,育儿给了她很好的写作契机,在写作过程中她感受到了快乐和自由,她称“养成写作的习惯,灵感会来找你”。
>>>在写作中找到乐趣
日常生活也可成为文学的矿藏
记者:首先请谈一下您是怎样走上文学之路的?在育儿的间隙中,是什么动力让您开始并坚持创作的?
辽京:那段时间,一方面照顾孩子确实是很忙碌的事情,另一方面我自身在职业上有很多迷茫,写作对我来说,之前是一种爱好,在那段时间里就成了一根救命稻草,在那样一个被小婴儿占据的状态里,写作是保持自我的一个出口,是维持对自身状况有审视和抒发的方式。对我来说,那段时间写作更像是一个窗口。
在媒体工作,帮我确认了一件事情:写作不是一项很艰苦的劳动,我很喜欢写作,能从中感受到自由,即便是工作稿件,不管是采访或者研究什么话题,我也可以找到打动我的地方,可以有自己的判断和表达。我觉得可以尝试以写作为未来生活的支点。
记者:您通过什么途径收集故事素材?您的作品是基于对生活经验的呈现和思考吗?
辽京:没有特别的渠道去收集一些素材,往往是一种印象,这种印象以及跟自身经验有关的想象,在写作的时候有时候会来找我。
所谓的灵感和写作,在于养成了一个写作的习惯,灵感就会来找,而不是先有了灵感再去写。保持写作的习惯和动作,就会把生活中的细节收集起来,然后慢慢就会养成潜意识里的一种习惯。有时候看到某些东西,可能它当时还没有完全点亮整个故事,但在某个时刻,当你写到某个情境的时候,它会突然冒出来。
可能大家对跟自己当下生活有关系的故事会更有共鸣,相比读国外的、历史的、科幻或虚幻的故事,当下的跟现实有关的故事更容易到达切身的生活状态,会觉得有共鸣,有意思。“原来我的生活还可以有这样的面貌。”我们看文学作品的时候会想要看别人的生活,看遥远的东西,看一些陌生的景观,但日常生活中也有很多景观是我们忽略掉的。日常生活也可以成为文学的矿藏。
>>>人物自有生命
让写作的小宇宙自洽完满
记者:写小说需要很强的故事架构能力,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讲故事感兴趣,或者发现自己具备这种很强的架构能力?
辽京:我觉得写小说是不太有门槛的事,只要有一支笔或一台电脑,就可以坐下来写自己的故事或者写别人的故事,一个人就把这个事情完成。小说是一个人的跑步。
小说的架构属于基本功的一部分,怎样去讲一个故事,怎样让它形成一个完整的小宇宙,这些都建立起来,作者只需让它转起来,让它自洽、完满,让每个细节都有用,都各得其所。
记者:您在写作的过程之中,是提前预设大纲的吧?故事的发展会有不按您的大纲或预定规划走吗?
辽京:没有文字大纲。会有一个大概的故事框架,人物的走向,但是向人物的深处去挖掘的时候,才会发现原来真正的问题在这里,或真正的主题原来如此。这一切都是从一个模糊的轮廓开始,在写作过程中让所有人都活起来,让所有人都有自己的轨迹,有自己的生命。
作者赋予他们轨迹和生命的时候,人物未必完全受控,活起来的人物会有自己的选择、决定,和自己的方向。作者不是上帝,随意地捏泥人,人物是有生命的,会思考,会说话,也会不听话。作者与人物之间是博弈的关系,他们会走到我都想不到的地方,人物自有他的命运,作者能做的只是尊重。
记者:文学作品中,您怎样处理“虚构”与“真实”?您心目中的好小说具备怎样的特质或要素?
辽京:故事肯定是虚构的,但我希望读者得到一点真实感,或者跟自己的真实生活有所连接,用虚构的方式去抵达真实。
以切身的经验和感受为原料去写作,写出来的东西虽然是虚构的,但是它的底色一定与现实生活有关联,情感是真的,逻辑是真的,所有让人觉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东西其实都暗含着某种合理性。表面上看,作者要用小说的技巧去打动人,最终还是现实的多样性和复杂性打动人。
好的小说就是让人拿起来可以从头到尾很顺畅地读下去,很开心,然后一抬头发现天已黄昏那种,是我喜欢的。
每个作者表达的方式都不一样,但效果是相似的,就是把读者带进另一个世界,也许很远,也许很近,但始终是一个让人沉湎于其中的世界。
>>>平凡生活很值得
写作让日常生活变得重要
记者:您的第一本小说集《新婚之夜》甫一出版就引发文坛广泛关注,如此高起点的“出道”对您的生活或人生规划有何影响?
辽京:没有想过它能给我带来什么生活上的变化,出版的影响大概就是,写作的时候,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忐忑,对自己的写作可以有一个相对稳定的预估,我大概能写成什么样子,会引起什么样的共鸣。有时候在网上看看评论,觉得很有意思。写的时候没有想到的一些东西,读者会通过自己的阅读来把它补足。
写作是在阅读的时候才最终完成。之前坐在小黑屋里面一个人去写,表达其实是不完整的。我觉得关于文学的很多谈论、回响,对创作者也是很重要。出版对我来说最大的意义就是说可以遇到一些读者,可以看到自己的故事会引起什么样的涟漪,引起什么样的反响。它补足了写作中不完整的那部分,这是通过读者的反馈完成的。
记者:文学在您的生活中有怎样的地位或意义?
辽京:写作是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它很重要,我觉得它会让我快乐,让我觉得日常生活很值得过,这是方静老师在新书分享会的时候提到的一句话,这句话说得特别好。写作也让我觉得平凡生活很值得。
>>>对生活经验的呈现和思考
阅读愉快,故事好看就行
记者:您对当代城市人的无奈、挣扎和奔突的书写,有怎样的经验或心得?对读者的阅读和收获有何预期?
辽京:我们谈论都市生活可能往往是关注当代的、高效率的、光鲜的一面,都市生活其实还有另一面,混乱的、迷茫的,孤独的,漂泊的那一面。这些故事里的很多人都是处在一个问题的中央,无论是育儿的问题,亲密关系的问题,失业的问题,或者是亲情的问题,都在种种矛盾中被拉扯着,同时开始审视自己,甚至有可能超越自己。
对读者的阅读预期,我一般就祝大家阅读愉快。生活已经挺辛苦的了,读一本小说还要受教育,承受某些意义的洗礼,没有必要。能得到小说本该有的乐趣就可以了。
记者:您在后记中说“读小说只会越读越迷失,它总是通向更偏僻更幽黑的地方”,为什么这么说?这是您读小说的感触还是“生产”小说的心得?
辽京:我觉得小说不会去重复我们生活中那些司空见惯的东西,它一定会让你看到一些平常看不到的角落,不一定是黑暗丑恶的,也可能很美好。有时候我们会刻意忽略一些丑恶的东西,为了内心的平静而转过身去,但有时候我们也会忽视很多美好的东西。所谓幽黑,指的是日常生活表象之下的更深一层。
小说不需要照搬现实,而是要揭开生活的表皮,去看下面隐藏着什么。小说是更深一层的现实。
这既是我读小说的感触,也是我写作小说时希望到达的一个目标。
记者:近期有怎样的创作规划?
辽京:有个关于家族故事的长篇已经交稿。目前在写一个系列短篇的第二篇。第一篇是以一个男性的视角讲他爷爷奶奶的故事,第二篇以女性视角讲女儿与妈妈的故事,这两个人是夫妻；第三篇是以他们的孩子——一个小女孩的视角讲她的家庭和成长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