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1版:朝花观澜-2023年09月09日
日期:09-09
见过李国文是36年前,在贵州。
那年《人民文学》与茅台酒厂和遵义烟厂一同举办了两个文学奖,作为其中一个奖项的获奖者,本人有幸参加了那次活动。李国文也是获奖者,但是荣誉奖,估计文学大家跟普通作者不好放在一起评奖,就有了一个所谓的荣誉奖。获得荣誉奖还有谌容、周克芹、陆文夫、从维熙等。当年,那可都是大名鼎鼎,名扬四海的著名作家。
第一眼看到李国文,就被他那壮实的身板震撼。真壮实假壮实不得而知,但魁梧,高大,加上微胖,在一干众人中就显得很“出眼”。然而跟他的“出眼”形象相反,他似乎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起待了差不多七八天时间,几乎没太听他说什么话。他总跟从维熙待在一起,一个看上去高大强劲,一个矮胖柔弱,形体上的差别,并没影响这两位文坛宿将“并立”。开会的时候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凑在一起,坐车的时候也靠在一起。真的是形影不离。也许是年龄相仿的缘故,也可能是同在中国作协所属单位的原因,或者是相同遭遇“惺惺相惜”的情由。
上世纪80年代正是李国文风头正劲的岁月,作品接二连三出现,而且大都是重头作品。记得1980年第6期的《人民文学》刊登了他的小说《车到分水岭》。那是一篇不到三千字的短篇,却上了头题。这让不少人感到纳闷,包括文学刊物的编辑。在许多人的心目中,小说的篇幅起码要在五千字甚至再长一些才能立得住。然而读罢后掩卷深思,慢慢悟出了“味道”。小说在今天看有些“人为”的创作痕迹,但在当时却好似潺潺清流,在人们沉闷的心间悄然流过,留下寓意深远的回味。这篇与其说是小说,读起来倒更像一篇散文的作品,字里行间折射出作者独特的审美眼光和深厚的创作功力,令人敬佩。
李国文是位潜力巨大的优秀作家,上世纪50年代末,虽然遭受了不白之冤,搁置了创作,但随后的“解放”,让其迸发出井喷式的创作热情。《冬天里的春天》摘取了首届茅盾文学奖;《月食》和《危楼纪事》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大雅村言》获鲁迅文学奖。国家级的各项文学大奖,他几乎尽收囊中。“大家”名副其实。
在贵州一起开会、参观、活动的日子里,别的名家时不时被招呼着上台说几句话,或成为大家“哄抬”的对象,被“恭维”一番,“乐呵”一阵,唯独李国文和从维熙沉默不语,静静地待在那里,似乎像是不在场一样。实际当时参加颁奖活动的作家中,论行政级别,除了陆文夫相当于副部级外,再就是李国文和从维熙了。他们一个是《小说选刊》的主编,一个是作家出版社的社长,正经的厅局级。在文学成就上,李国文是茅盾文学奖的首批获得者,与周克芹一起,是整个参加颁奖活动作家中的“门面”和“亮点”。但这些并没让李国文显出哪怕丁点“骄傲”或“自以为是”。相反,更多的时候,看到他在用一块小手绢不断地擦汗,或拿把纸扇子在轻轻驱热。当时他58岁,比陆文夫小两岁,但沉稳的神态,似乎要比实际年龄更老成,“城府”似乎也更深。我猜想,这会不会跟他在风华正茂之时被发配到偏僻山区做工有关呢?
最近看到两幅照片,一幅是李国文坐在一个破旧的农宅前面,笑容可掬;一幅是蹲在一个国外广场上,周围聚满了鸽子,李国文满脸笑开了花。一“土”一“洋”,足以说明李国文海纳百川,也说明李国文热爱生活,凡人一枚。
颁奖活动时有个细节迄今难忘。那天参观茅台酒生产工艺,在一个酒糟前陪同人员说,有兴趣的可以品尝一下还没有勾兑的茅台酒。据说此时生产出来的酒,酒精度很高,味道也有些特殊,一般人喝不来,好多人望而却步。李国文却走上前去,用一个小酒提子舀了一点,然后慢慢地送到嘴里品尝,咂味,最后一饮而尽。
好喝吗?许多人问。
辣,不过挺香。李国文惜字如金,只吐出五个字。但就这五个字,让那些徘徊者放开了胆量,纷纷走向前去试喝。
李国文的酒量据说不一般。想想也是,不然怎会写出那么多脍炙人口的佳作?不过,在茅台酒厂接风那晚,许多人喝得晃晃悠悠走出招待所餐厅,李国文是微笑着跟从维熙说着话一起离开的。
李国文活了93岁,1997年发表了最后一篇小说,随后开始写随笔、散文,一直到烛尽光穷。一生中,他出版了65部作品集,共930多万字。可谓为文学而生,为创作而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