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0版:朝花周刊-2023年09月09日
日期：09-09
半岛全媒体记者 孟秀丽
“吴钩说宋”系列第六本《宋神宗与王安石:变法时代》日前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宋史热”推手、“中国好书”《风雅宋》作者吴钩以重回历史现场的写作,讲述千古君相宋神宗与王安石的跌宕人生,全景再现那场激荡11世纪、闪耀至今的变法大潮,勾勒出宋神宗时代的文官群像与政治生态,解析了北宋帝国由盛转衰的根本原因。9月7日,接受半岛全媒体记者专访时,吴钩表示,与其他同类作品相比,本书在创作过程中更注重情节性,但立足史实无一处虚构,人物对话都是按照史料原汁原味呈现。吴钩强调,怎样看待王安石变法、怎样评价宋神宗与王安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他们的评价应建立在史实之上,尤其公众言说,不能仅凭个人好恶臧否人物。
新作更注重细节与真实
记者:首先请谈谈您创作这部作品的缘由或契机,为何给这一对君相立传?相较于同类作品,您这部书有哪些特点?
吴钩:其实也没有一个特别的缘由,我在写上一部《宋仁宗:共治时代》的时候就有这样一个规划,当时就想写四部北宋皇帝的传记,一位是宋仁宗,在2020年已出版；第二部是《宋神宗与王安石》,今年9月份推出；下一部要写写宋太祖,最后再写宋徽宗,通过写这四位北宋的皇帝,把北宋历史串起来。
图书市场上,关于王安石变法题材的书有很多,这是个热门题材,关于神宗皇帝的书很少。但是如果谈到神宗朝,那肯定绕不开王安石,也绕不开王安石变法这么一个重要事件。相比同类题材的其他图书,我个人认为比较突出的一个不同就是,其他同类作品一般都采取鸟瞰式的视角,对王安石变法的大体过程与大致内容,做比较粗线条的勾勒,一般都是概括性的；然后再对变法的利弊、功过进行评价。
我的写法是回到历史现场,更加细致地把变法的全过程、它的全景图描绘出来,我更注重去捕捉变法过程里面的一些生动的细节,去讲清楚王安石变法到底是怎么推行的,过程中受到了哪些阻力,当时所谓的保守派与变法派是怎么博弈的?保守派提了哪些看法,变法派又做了哪些应对?王安石做了什么事?又有哪些事一直以来被认为是王安石做的,但其实王安石并没有那么做,他的对手又做了什么?做了一些澄清。
整个过程很有画面感与情节性,这个情节可以说是跌宕起伏的,故事性比较突出。阅读感受上,读我这本书类似在看一部电影或者连续剧；如果看其他的写王安石变法的图书,可能会像在看比较严肃的政论片。这是我这部书跟同类作品相比最明显的一个特点。
记者:请介绍一下这部作品的创作情况,您如何在浩如烟海汗牛充栋的史料文献中爬梳和择选材料?
吴钩:我要还原当时变法的整个过程,要写王安石宋神宗这一对人物的跌宕一生,那肯定要按史料来写,虽然我注重情节性或故事的冲突,但没有一个地方是虚构的,全都是史实。包括人物的对话,我基本上都是原汁原味引用史料的,没有一句对话是我凭空想象出来。这就必须要依靠大量的史料了,好处是史料还是很丰富的,并不很难找。
我主要参考了三类史料。最重要的参考,史料价值最高的是南宋李焘的《资治通鉴长编》,里面收录的第一手原始资料比较多,包括神宗朝实录。但有几个年份遗失了,需找相关材料弥补；南宋杨仲良根据长编做了《续资治通鉴长编纪事本末》；清代学者对史料进行整理,汇编为《续资治通鉴长编拾补》。其二是宋朝时人文集,如《王安石文集》《苏东坡文集》等。其三是宋代笔记小说,宋代文人的笔记小说很多,大象出版社出版过一套宋人笔记,但笔记小说可靠性比较低,尤其北宋后期至南宋,批判王安石变法倾向性明显,需比对官修史料辨析使用。
另外还有一些关于宋朝制度的原始资料,如《宋会要辑稿》涉及到宋朝一些基本的政治、经济的一些政策、制度,这些都必须要参考。
概括地说,我的这部新书参考的史料还是很多的,甚至可以夸一下海口,我个人对王石变法的叙述是非常公正的,并不是说为了吹王安石变法,或者为了是批王安石变法去做一些倾向性很明显的评价,我争取以一种比较公允、公正的态度来看待和书写那段历史。
爱宋朝纯属个人爱好
记者:您的“吴钩说宋”系列出到第六本了,为何对宋朝情有独钟?在您看来,宋朝文明何以迷人?
吴钩:我爱宋朝纯属个人爱好,按我的了解,宋朝呈现给我的,无论是制度、社会面貌、经济、商业,还是文化、生活等,与我个人的价值观、审美、兴趣更吻合,所以就变成一种动力,驱动我将精力花在这上面。
“宋朝文明”这个词概括性太大,很难说透,可以分成很多方面说。司法文明方面,宋朝的法律系统非常完备,套用现在的说法,可以说是依法治国的一个呈现。宋代的立法是非常繁密的一个体系,非常完备、非常周密,司法过程非常讲究程序,有非常繁复的程序,有专业的职业化法官,在宋代要当法官一定要通过司法考试。
商业发展方面,明清时民间商业繁华,但官府警惕或压制,或不闻不问,很少助力推动商业发展。这是很多朝代最常见的官方态度。而宋朝官方高度重视商业发展,利用政府力量帮助市场开拓。这是因为宋朝的税收结构与其他朝代不一样。其他王朝的税收大头来自于农业税,农业税起码占70%以上；而宋朝来自商业的税收,包括国家的专卖收入占了70%以上,农业税才占30%以下。宋朝的税收结构刚好跟其他王朝税收结构颠倒过来了。朝廷为了能够收到更多的商税,必须去维护市场、开拓市场,主动积极发展商业。宋朝的“重商”传统始自宋太祖,是太祖立国之后顺应大势之举。
精神、文化上,谈及古典文学绕不开唐诗宋词,宋词是古典文学另一座高峰,一个革命性的发展。唐诗都是唐朝受过教育的大诗人创作的,门槛是很高的；市井文化在宋以前比较微弱,宋代可谓出现了通俗文化的大爆发,出现了专门为市民日常文化享受进行创作的人,如柳永给歌伎写词,“凡有进水处,皆能歌柳词”,类似于今天的流行歌曲。到宋朝中后期,苏东坡这些大文人介入之后,宋词才独立成为一个比较高雅的文体。
宋朝还有一些民间文艺,如说书的,杂剧表演,都是在宋代城市里面蓬勃发展起来的。宋朝的绘画作品也常可见画市井面貌的作品,最有名的就是《清明上河图》。
所以说,宋朝司法、政治、社会、文化、经济、商业等都有突出表现,是最接近于今天我们现代人生活的时代。
立足史料评价事件或人物
记者:王安石变法历来争议不断,您持怎样的观点?对王安石与宋神宗有何评价?熙丰变法缘何被认为是近代化的转型?
吴钩:王安石变法自古争议不断,很多人批判或赞成,在我看来都是出于自己的价值判断和立场,很少有人对王安石变法的前后过程、它的具体主张、当时遇到了什么阻力、推行的整个过程、整个细节了解之后做出判断。我个人建议,无论赞成还是反对王安石变法,都应建立在史实之上,先去真正了解相关史实。对历史事件或人物的评价应建立在史实之上,尤其公众言说,不能仅凭个人好恶。
我在《宋神宗与王安石》一书的叙事过程中是比较克制的,没有使用情绪化、倾向性词语,最后有一些观点要表达,就写一篇两万多字的结语,“补充说明”阐述了我的观点,对王安石与神宗皇帝做了个人评价,不知道是画龙点睛还是画蛇添足,这个留待读者评价。
至于我对王安石变法、或对王安石与宋神宗怎么评价其实并不重要,因为它只代表了我个人的看法,你也可以坚持你自己的看法。只要保证讲述的事情是真实的,是有史料记载的,比对之后可靠的,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评价。
记者:相较于我们从历史教材上了解的内容,您在书中是否给我们展示了不一样的“双男主”?变法过程中,宋神宗和王安石个人性格及能力是否起到了重要或关键作用?
吴钩:很难这么说,因为我不知道每个读者心目中的王安石变法是怎样的,到底有没有跟我一样,这个很难说。但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我讲述的宋神宗与王安石的故事是真实的,王安石变法整个过程是非常详细的。我不是事先预定人设,然后根据这个人设去裁剪资料,肯定不是这样子,而是先把他们的故事讲完,让读者自己去判断。
神宗皇帝继位时20岁,是个青春热血的年轻人,有冲劲有魄力,想改变国穷民困危机四伏的现状,君相达成共识推行变法,他是王安石变法最大的支持者。新法能推行首先离不开神宗皇帝的支持。
王安石固执、执拗,认死理,但性格百折不挠,因而能全力以赴推动变法；但因其执拗也未顾虑当时的反对意见。看书后你会知道,王安石的人格魅力很大,几乎没有道德瑕疵,不贪财、不揽权、不爱享受、不好色,是典型的中国士大夫理想形象。而且口才很厉害,针对反对派提出的某个论点,从事实的角度、从逻辑的角度进行反驳。这个反驳我个人特别佩服。
记者:您创作过多部关于宋朝历史的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宋感兴趣的?最初有过构建自己的“宋史江湖/世界”这样的构想吗?您最感兴趣/喜欢的人物有哪些?
吴钩:大概20年前开始写宋朝历史,起初并没有什么完整的规划,是在写了第一本之后反应可以,又有未说完的话要说,于是写了第二本、第三本……写《宋仁宗:共治时代》时有了清晰的规划,要为北宋四位帝王立传,将北宋历史串起来。
我喜欢的肯定是我之前写过的这些人,比如有宋仁宗、范仲淹、王安石、宋神宗、苏东坡。苏东坡是一个缺点很明显、优点也很突出的人,前面的文章或多或少提及他,这一本《宋神宗与王安石:变法时代》里面,苏东坡也是一个比较重要的人物会登场；以后会专门写一部苏东坡的个人传记。
记者:当前创作规划可否透露一下?
吴钩:先完成计划中那两部作品,宋太祖和宋徽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