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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岛都市报 -A11版:朝花观澜-2023年09月02日

日期: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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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11]朝花观澜       上一篇    下一篇

一轮明月悬挂在夜空,一地月光洒满了整个天井。天井的正中摆放着一张饭桌,饭桌上有一个竹篮,竹篮里盛着干粮,六个碗均匀分布在饭桌四周,一碗虾酱或咸菜,放在桌子中央,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母亲忙忙碌碌,总是最后一个上桌。
这是多年前我们下地归来的一个场景。这个场景,经常浮现在我的眼前,挥之不去。
那时候,家家户户没有院子,邻居之间也住得分散,这里一户那里一户的。虽然居住在偏远的乡村,但邻里和睦,民风淳朴。尽管不是“道不拾遗”,但绝对是“夜不闭户”。正如木心所言,“从前的锁也好看,钥匙精美有样子,你锁了,人家就懂了。”记得那时的钥匙,就藏在窗台的鞋子里或门框的砖头下。叫“藏”有些牵强,其实就是放在那儿。母亲经常说,钥匙锁君子,不锁小人。“你锁了,人家就懂了。”
那些年,我们还小,父亲年轻,母亲也年轻。
村东、村西、村南、村北,都有我们的庄稼地。父亲有半辈子的种地经验,每一块地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母亲也是种地的能手,哪一块庄稼地里都有她的身影。
有一年,我们在河沟东种了十几亩谷子,长势煞是喜人。好多天,母亲领着我们去那儿薅谷子。薅谷子是体力活,要蹲着。我们蹲不住,蹲不了多久,腿就酸了、麻了,不得不站起来,伸伸懒腰。母亲有耐力,蹲在那里一点点地往前挪。薅谷子用小锄,不得马虎。我们尽管小心翼翼,也难免把谷苗伤着。
还有一种营生叫薅胡萝卜。也是蹲着。薅苗,也薅草。胡萝卜苗刚刚出土,长出的叶子是绿绿的,纤细的,分很多小叉叉,有二三厘米高,很脆弱。这时的狗尾巴草也生长出来,和萝卜苗在一起,模样差不多,有些草苗不分。一不小心,薅了苗,却留了草。母亲很细心,薅得也快,很多时候,母亲薅了一大片,我们才薅一点点儿。
种地的那些年,母亲付出的不比父亲少,只是一些脏活、累活,父亲干得多。
在乡下,父亲是一个整劳力,母亲也是一个整劳力。但说起来,总认为父亲干了多少活儿,母亲干得少。其实,母亲干得一点也不少。
下地归来,母亲做饭,父亲不做,坐在那儿喝茶,等着。
以后,我们兄弟姊妹都长大了,娶亲的娶亲,嫁人的嫁人,像一只只鸟儿,飞走了。老屋里只剩下父亲和母亲。
接下来,父母也不种庄稼了。但母亲闲不住,在弟弟的田边地头,她种上白豆、小豆或南瓜;在弟弟的撂荒地里,她种上地瓜;还在自家的院子里,开辟了一片小菜园,用竹子栅栏围着。菜园里,种茄子、种辣椒、种豆角、种西红柿,栅栏边上种丝瓜、种扁豆,让它们的蔓顺着栅栏爬到天上。
谷雨时节,母亲嘱咐我把小菜园深翻一遍,种上了茄子、辣椒、丝瓜、扁豆。过了不久,苗全苗旺,透着生机。母亲说,地闲着,不像庄稼人过日子。我明白母亲的意思,人活着,庄稼也得活着。蔬菜也一样。
如今,小菜园里,紫色的茄子挂在枝子上,红的辣椒、绿的辣椒缀满枝头,丝瓜的蔓和扁豆的蔓缠绕在栅栏上,开着红的花、黄的花。这些茄子、辣椒、丝瓜、扁豆,都长成了母亲希望的样子。母亲看到了,一定很高兴。
又是一个晚归的黄昏,我从县城回到家里,父亲在天井里吃饭。一碗肥肉,半个馒头,一杯白酒,半碗稀饭,摆放在桌子上。一条小黄狗,围着桌子转来转去。
栅栏上,红的花、黄的花静静地开着,默默无语。
我看不到娘了。娘走了两个多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