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0版:朝花周刊-2023年09月02日
日期:09-02
半岛全媒体记者 孟秀丽
日前,人民文学奖得主、金牌编剧、小说家海飞新作《海飞自选集》由花城出版社出版。《海飞自选集》收录了海飞创作的52篇中短篇小说,按照主题分为四本,分别是《往事纷至沓来》《老子的地盘》《赵邦和马在一起》《遍地姻缘》。这是海飞从青年时期开始创作的纯文学作品的自选结集,集合了海飞对世间百态的观察,对芸芸众生的想象。海飞在自选集出版之前写下,“这好像是一场告别,告别一个时代,告别我之前的写作……也是一场回望,回望从青春开始的写作旅程,像回放一部充满长镜头的电影……”8月31日,接受半岛全媒体记者专访时,海飞表示,写作最初是业余爱好,但改变了他的命运,如今他左手小说右手剧本,更关注人性的探究和呈现,在他心中,文学依然具有极高的地位。
>>>一次回望,重新出发
写作是爱好,也改变了命运
记者:请介绍一下您是如何与文学结缘,怎样走上文学创作之路的?
海飞:创作本身是一个爱好,我喜欢阅读,喜欢写作,但是从来没有作为一个理想。后来因为工作环境不太好,业余时间试着写东西,写着写着有一些作品发表,等到了一定量的时候,慢慢觉得可以走这条路了。
我的经历很复杂,生活在诸暨小县城,当过兵,从部队回来后进入化肥厂工作,在报纸上、杂志上发那种很短的铅字,写得越来越多,经常在省城报纸上写整版的小说,在县城里慢慢被关注,后来被调到报社工作,又到了学校当文书编校报。
所以写作其实是我的业余爱好,同时它也改变了我的命运,在改变命运的前提下,我仍然对小说不离不弃,一步步走到现在。
记者:请介绍一下本次自选集选文情况,您的选择标准是怎样的?主要是哪个阶段的作品?您最喜欢的是哪部作品?为什么?
海飞:我写得比较杂,也比较多,后来审视发现量其实挺大的。这次把它做了一个归类,比如说写乡村的一类,写民国的一类,写寓言化的、比较夸张的先锋的又是一类,写当下现实生活的又是一类。
我最疯狂的写作应该是在2005、2006年,自选集里这期间的作品比较多,2010年以后的小说相对比较少,那时我正式进入了影视行业,但进入影视行业每年都会有一两部小说,前两年都有新作,但是没有收入其中。
我有自己的写作计划,接下来仍然会写一些传统文学的作品,但风格、思路会有一些变化。所以这个小说集出版的时候我说这是一次回望,也是选择一次重新的出发。
我自己最喜欢的是《赵邦和马在一起》《干掉杜民》《往事纷至沓来》《秋风渡》,这几个我觉得写得比较扎实。
记者:在您作品中“丹桂房”多次出现,在您的文学版图中,丹桂房是个怎样的存在?或说有何意象或象征?类似于莫言的东北乡吗?
海飞:对,差不多是故乡的意义,丹桂房是我村庄的名字,我们整个村庄的人都姓陈,祖先叫陈丹桂,所以村子就叫丹桂房。初学写作时我还写过散文集《丹桂房的日子》。后来这个名字常出现在我的作品中,比如说剿匪记会写丹桂寨,其实是有很多很浓重的故乡情结。
>>>私密生活or集体狂欢
“跨界”,写作更像一种技术
记者:从写小说到做编剧,您有哪些感触或心得?在您看来,编剧与小说创作有何不同?
海飞:有很大的不同,小说和剧本几乎是两种相反的文体。很多编剧不是小说家,但他能够编故事,反而比小说家更容易进入到剧情中。这两种东西都有技术。小说要写得好非常困难,剧本要写得出彩其实也非常难。用一种最通俗、最直白的方式检验,其实就是你的小说有没有影响?你的影视剧有没有热播?
小说完全是你私密的生活,在一个安静的环境中自由创作;而剧本是大众生活,是很热闹的生活。小说是你自己喜欢的,譬如说你想要享受的植物,你想要享受的哪一片天空下的空气,你要看的是哪一朵云朵,是你自己的。但剧本不是,做剧本时刻想的是我们集体讨论,集体创作呈现给大家。比如说,小说只是自己一家三口吃个饭,剧本创作就变成了今天我们办8桌酒,大家一起狂欢。
写作的过程中,我跟一些初学者和其他作家也有交流,其实就跟画画跟作曲跟其他都是一样的,你落笔是自然而然会生成的,为什么?首先是节奏问题,还有一个是角度嵌入的问题,视角问题,因为小说切入点是不停地转换的,但是哪一种转换视角是准确的呢?没有规定。所以我觉得写作更像是一种技术,那些写得好的作家,也可以有一种解读的方式,就是说他的技术精湛,收放自如。
因为他写小说的时候,其实他不会去讲很多故事,他只是讲究人生,只是讲究人性,他很多结果都不会去细写的。读者其实不需要大量解析小说的情节。可能通俗小说对这些需求会多一些。传统小说其实就是写人生,过程会有很多留白,但是人生全部呈现,什么时候死掉了,什么时候被捕了,什么时候结婚了,什么时候恩怨情仇了,这些节点他都要。
>>>传达的快感,心理的满足
钟爱文学,迷恋小说的气息
记者:文学创作对您而言是怎样的地位或意义?
海飞:文学是非常高的,也是我所钟爱的。文学改变了我的生活,改变了我的人生,在写作的过程中我有了一份好的工作,但并不是说我是为了这个工作去写作,得到了这个工作我就可以不写。我仍然很迷恋小说的气息,它是一种深度的钟爱。
剧本的快乐来自于拍摄以后的传达。其实小说和剧本是一样的,它都会有一种传达,我个人更加偏爱于小说一些。而剧本因为太庞杂,也太累。但是那种传达的快感,其实会有一种心理上的满足。就是你也没有获奖,没有得到巨额的报酬,但是当有人看你的小说,或者有人看你的电视剧,他们在火车上,在办公室讨论的时候,你会心头窃喜,觉得这是你的创造,是能够让人享受的文化产品,也成为他们业余生活的一部分,你觉得自己是有创造、有贡献的,这是一种快乐。
记者:您的编剧生涯对小说创作有何助益?
海飞:写多了剧本以后,肯定会对小说创作有影响,它会加强故事性,减少留白,加强冲突,特别地凸现人性里的东西。我在写作时有个切换的过程,写完剧本要开始写小说了,我就要马上进入到写小说的状态;而我写小说的状态不是从故事而是从语言的捕捉开始的。当我进入到这样的语境以后,我就知道这个小说没问题了。故事的开头非常重要,开头顺利你会觉得很舒服,往下写就容易得多。同时需要安静,要时刻告诉自己有一个安静的环境。其次需要小说思维,要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不是写剧本,所以会大量留白,甚至对文字是有要求的,好的小说一定是文字也非常美的。
现在很多小说严重缺乏故事性。当然小说并不是故事讲得丰满就好的,但很多小说家已经缺乏了构架构思的能力。无论是四大名著,还是现当代经典小说,无论《白鹿原》还是《尘埃落定》,其实都有非常好的故事构架。但是我们现在很多小说平淡无奇,这是一种能力的缺失。其实如果懂一些剧本的技巧,他会让这些故事更加丰满。还有一点好处,你会懂得综合判断故事与文学性的占比,以让它更稳固、更牢固。
好的小说需要有一个好的故事和强大的故事构架,以及好的叙事;好的剧本是需要有文学性的,文学性会提升剧本和整个剧的品相,让它更深入人心。所以好的小说家能够成为编剧,也是现在影视剧市场所需要的,特别电影对文学性的需求更大。
>>>左手小说,右手剧本
迷恋于对人生和人性的探究
记者:作为高产作家、金牌编剧,您是怎样保持旺盛的创作力的,有哪些秘诀和经验可以与新人作家及读者分享?
海飞:是这样的,我以前当过农民,在大家都说写作辛苦的时候,其实真正的农民更辛苦。务农真的会非常疲累,烈日下的水里有五六十摄氏度的高温,割水稻的时候,手臂被水稻叶子割伤,全是血……所以在空调房里写作,你所有的苦累,其实就是大家在玩的时候,你在坚持写作而已。那时我写了很多小说,也没感到过疲倦。我2004年从报社辞职,直到2005年夏天才到杭州,辞职期间完全是靠稿费生活的。所以你只要写得勤奋,收入也能过得去。
说到写作的秘诀或经验,其实这是一个长期训练的结果,因人而异。每个人对写作的判断不一样,我其实是相信经验的,经验主义的写作就是你知道要怎么写,它才会好,才会吸引你。譬如创意小说写作,你也可以教,他不能够全盘接受的,只能在不停地训练中去悟到一些东西,吸收好的,抛弃不好的,然后慢慢也会形成自己的风格。
我相信写作这个行业要做好的话,是需要有大量时间去浸泡的。写作需要天赋,但不是说你天赋不太好就不适合写作,长期的训练,你会写得比自己以往更好。有很多天赋很强的人没有去写作,那他就成不了作家。天赋弱的人,有时候就是因为勤奋成了作家,这是自我的选择,愿意选择写作之路,万变不离其宗的只有一条,他一定是不离不弃地阅读,琢磨,练笔,没有其他的路子。
我特别关注县域写作,县城里面其实有些人已经写得非常棒,还有一些也写得很好,都是靠着勤奋,这些人没有遗憾,他们十分热爱写作,对文学理想的追求非常动人。
记者:您既写小说又编剧,目前有何侧重还是两者兼顾?近期有何创作或出版规划?
海飞:两者兼顾的,但是剧本的时间会多一些。小说我现在基本上一年一部,虽然看我书出得多,比如说我自选集出来,那其实是以前的20来年创作的一个集合。近期《昆仑海》会出版,今年《收获》杂志的夏季号已经发了,是两年前创作的,大概9月中旬单行本上市。
近期我整理了几个月,想写一个宁波的谍战作品,叫《大世界》,是我“谍战之城”系列的其中一部。这个小说是一个比较搞笑的谍战喜剧,但是结局很悲凉,讲的是废柴特工的搞笑故事,也是一种尝试,大概明年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