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1版:朝花观澜-2023年08月19日
日期：08-19
红弧
桃花源在庐山西麓“康王谷”。踩着春的脚印,从一处不宽的谷口进入。山垄狭长,一条挨着山脚的单车道公路看去似一条羊肠小道。道旁有溪,碌碌而潺潺,溪旁有田地、屋舍。走过近十里,溪水欢畅起来,屋舍俨然起来。右边山峰有亭,有瀑布谷帘泉,号称“天下第一泉”,是当年茶圣陆羽所评。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没想到天下第一泉竟在家门口,而且还在陶渊明的桃花源中。站于亭中观瀑布飞溅,泉清如酒洌,登时醉了。新的桃花不再成林,这儿一簇,那儿一团,曾经的桃花和灿若桃花的容颜都成精成仙,化作一股桃花气,萦绕在桃源中。
到达康王谷,问近旁店家此地是否产酒,他想了一会说,倒有个外地人在此烧酒。烧的什么酒?米酒。什么名?无名。“她看去比你年纪略大,去年来此,未婚,抽烟喝酒,还写作。”这段话如山中幽穴,亦步亦趋到达秘境。我大为好奇。去网上搜索,知道一个叫张小砚的女子,曾引领年轻人走上公路,去远方。近年她似乎迷上了酒,去年从彭泽山里搬迁到了此地汪村,烧酒喝酒卖酒,并把酒水煎熬成文字,从微信微博展示给千万粉丝。她写道:“喜欢泉,有缘溪探源的癖好。曾寻找古人笔记记载的泉奔波千里,攀山越荆棘,寻到源头,见泉还在流淌,真是感动,历尽许多朝代更替的泉,仍然在流淌着,和古人所见时一样”。
她因爱泉而制酒,我因酒而访桃源。我们因酒相逢。桃花和酒在一起大概有些特别。明代唐伯虎有《桃花庵》诗:“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折花枝当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须花下眠。花前花后日复日,酒醉酒醒年复年。”桃花坞大概是指苏州城一带,城郊的庵堂里,住着一位桃花仙人,每天绕着桃花树转悠,酒醉酒醒,日日年年。他一定是把桃花当作了红颜知己。这桃花大概是某个无可取代的人,闻着花香,酒很容易醉人。而桃花源的酒和桃花,却醉倒了一个女人。桃花源太寂寞了。良田美池荒芜,黄发垂髫不见,只有一条溪水如故。女人秋季从幽幽鸟鸣的山涧里,取一壶谷帘泉,和着新收的稻米,高粱,在红红的炉火上蒸煮,听着它在密闭的储窖内滋滋变化,看见青青的竹筒内溢出汩汩清流。四周寂静,听得见鸟鸣,鸡啼,狗吠,还有酒工偶尔的吆喝声。
印记里最早的诗酒,来自陶渊明。“忽与一樽酒,日夕欢相持”,饮酒后,陶渊明眼中全是欢乐和诗意。柴桑古域,桑麻遍地,匡俗来此修仙,化风而去,只剩一座幽幽庐山。住在桃花源里的一位教师曾考证,陶渊明家住庐山市(原星子县)温泉镇陶栗村,恰在庐山南麓,要去北麓的东林寺访慧远,从汉阳峰的山腰绕道而行,是最便宜的捷径,桃花源便处在西面山腰下。整座庐山就是一个桃花源,而康王谷则是桃花源中的桃花源。“身体劳作着,渴望休息；灵魂躁动着,渴望安宁”,陶渊明爱酒,是酒神喝的酒。陶渊明的桃花源永在刘子骥的寻找中,在陶渊明自己酒后的世界里。
如今的桃花源仿佛回到魏晋之前。几户留守的农家人,到了季节攀上高山。向阳的山峰,皋芦繁茂,纤指采之,熠熠生辉。下得山来,架锅开炉,翻炒和火候掌握得十分在行。制茶和酿酒一样,粗中有细,考验的是人的定力和断力。制茶和酿酒是桃花源人的行为艺术。路旁店家问我是否买茶。他自家粗制的红茶和绿茶,简单装置一个小袋中,投至我鼻下,茶香醉人。茶还不重要,泉在,酒在,桃花源便在。
我常常以为,酒本身就是泉的滋味,只有山泉如此清冽,冰肌玉骨。酒味是泉的毛孔沁出的细细的精华,芬芳浓烈；要不然就是泉经历了几番摔打、疯狂,又流经了漫漫长途才成熟和温情。泉是多么清纯啊,酒是有故事的。
踏着夕阳而归,夕阳照在桃花源里,碧玉镶金,也是酒的色彩。张小砚也许还不算隐士,但至少算得一个“酒徒”。我没有去拜访张小砚,我确实没准备好酒量。总归不必为桃花源的清寂而慨叹吧,有一个“酒徒”守着它,我是真的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