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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岛都市报 -A11版:朝花观澜-2023年08月05日

日期: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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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11]朝花观澜       上一篇    下一篇

我珍藏着一块沉重的木头。
它是一件敲打乐器的底座,中间用车床旋了一个上细下粗的洞,上面用钢钉绷着牛皮。主人也许敲打时用力过猛,也许一时不慎摔裂了它。它无法发出人们想要的声音,于是被抛弃,落到一个收废品者的三轮车斗里,被我看到。我不知这是什么木,它细密的纹路和沉重的手感,使我想起小时候玩过的陀螺。
陀螺的原材料与它相似,必须是密实的枣木或者老梨木。这种小时候玩得不亦乐乎的乡村玩具,我在异乡打工时,也给女儿买过,刷着花里胡哨的油漆,比手工自制的陀螺少了很多拙朴。女儿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喜欢这种有点奴性的不抽打就不能自立的玩具。
我小的时候,特别羡慕那些父亲是木匠的孩子。他们姗姗学步的时候,木匠会用几根原木,给他们做一辆学步车,车轮就是三块扁扁的原木。钢筋从原木的髓心穿过,每一只木轮子在滚动的过程中都会发出快乐的歌唱。孩子稍微长大一点,木匠会锯一段最密实的梨木或枣木,用刨子反复抛光,让它的体形由圆柱体向圆锥体完美过渡,最后用砂纸打磨光滑,在尖端嵌上一枚锃亮的钢珠。孩子拿着父亲亲手做的陀螺,在小朋友中间,是很神气的。这样的陀螺,重心稳定,所有的年轮都会在高速旋转中活过来。
这样一种接地气的玩具,在乡下,并不是每个孩子都能拥有,受欢迎的程度可想而知。
到了冬天,东沟成了天然的溜冰场。父子、兄弟、姐妹人手一鞭,玩得热火朝天,旁边围着一群拖着鼻涕看花样溜冰的孩子。玩陀螺不只是男孩的事情,女孩子也不让须眉。陀螺在冰上跳高,有时还打个趔趄,更多的时候,是像小天鹅一样飞快地旋转,让人看不清它的形状,只能看到一团褐色的风,这是它的灵魂之舞。它的母亲作为一棵树,曾经有自己的诗和远方,也想到处走一走看一看,却被脚下的泥土绊住,一辈子站在原地,只能通过风雨和鸟儿的诉说,来与远方相遇。当它寿终正寝,成为人们想让它成为的样子,余下的边角料,被堆在灶口前,几乎不敢有再生的奢望。可是有一天,其中有一截树干,突然被木匠选中,在斧锛、刨子、砂纸的共同成就下,成为一只靠鞭子刷存在感的陀螺。一颗钢珠成了它的脚,鞭子成了它飞翔的翅膀。作为树的一部分,它成功地实现了母亲的梦想。
我儿时抽陀螺之际,从没想过长大会干什么。一个乡下丫头,父母不识字,最大的可能就是重复父母的生活轨迹。我参不透弹跳旋转的陀螺给予的人生启迪。可是当我长大了,在田里挥汗如雨地劳作时,我的脚开始痛恨泥土的羁绊,开始渴望一股外来的力,将我掳走,发配,遇见比土地更好的土壤。当我在异乡到处打工,漂泊无着时,它才像一个隐喻,无数次从我的脑海里跳出来。让我不由自主地跟它相互理解相互认同。
我原本可以是村庄里的一棵树,脚踏土地头顶蓝天,却被一张神秘的锯片给截取下来,去异乡经受再生和塑造。我先后在不下五个城市打工,想像树一样扎下根来,却没有一个城市肯给我一方土壤、一角天空。那些年,我一边打工,一边不停地写,仿佛身后真的有一支鞭子,在不停地抽打着自己。有时候真不理解自己,能衣食无忧地活着尚且不易,何苦为了跟那些无情的方块字较劲,把户口丢在异乡无法回迁,成为故乡的异乡人呢。一块木头,借助木匠的手和锋利的刨刃,变成了一只胸怀大志的陀螺,它以鞭子为翅膀,实现了一棵树的飞翔之梦;一个土得掉渣的农民,以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在键盘上舞蹈,试图用文字放飞自己的灵魂。
我曾经痛恨鞭子,同情身不由己的陀螺;也曾经自怨自艾,为自己命运多蹇黯然神伤。可是当我一路磕磕绊绊地走来,蓦然回首,却发现身后的山重水复别有一番旖旎;坚冰和岩石的阻挡,让溪水发出了更悦耳的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