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1版:朝花观澜-2023年08月05日
日期：08-05
文字的历史归根结底是文人的历史或者文人观照下的历史。
民间善饮者自古以来不计其数,然而却留不下什么名字。古有“文王饮酒千钟,孔子百觚”的传说,似乎谁厉害谁的酒量就大,周文王比孔子厉害,所以文王千钟,孔子百觚。
上世纪30年代,一批文人聚集在国立青岛大学。青岛偏居海角一隅,自不比南京和北京,没有夫子庙和天桥,山水风景再好,也有看腻了时候。于是日暮时分,呼三五知己,聚七八同仁,搬来三十斤花雕酒,一夕便可告罄。有一次微醺的文学院院长闻一多望着七个酒徒和一个女诗人方令孺,惊呼“我们乃酒中八仙也”。其实方令孺不善饮,只因为凑数,便成了八仙之一。
人类酿造啤酒的历史,据说可以追溯到9000年前两河流域的苏美尔人。只是现代工艺的啤酒传入中国的历史尚短。1903年,英国和德国商人为了适应占领军和侨民的需要,在一块荒地上建起了“日尔曼啤酒公司青岛股份公司”,但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啤酒并不为中国人所接受。在我的故乡诸城,最初把青岛啤酒称之为“马尿”,在莫言的小说里,也经常出现“马尿”“黄汤”之说,不仅是指颜色的相近,更因为啤酒经过大麦的发酵有股难闻的味道,和马厩里的味道有的一拼。
史料说,上世纪30年代,青岛啤酒已经在外国侨民和时髦的市民中大行其道,不知道为什么国立青岛大学的教授们还在喝花雕黄酒,也许还没有接受啤酒的“马尿”味道吧。更或许他们还不知晓——青岛啤酒不但开胃健脾,补充维他命B,还可治脚气、风湿和肠胃不适。
然而现在的青岛已成了啤酒之城,更因为近水楼台的便利,青岛市民可以独享散啤的荣光。散啤的意义在青岛似乎是一个隐喻,以平民化的视角观之,散啤几乎就是这座城市的符号化表达。街面上垒砌的金属桶在夕阳下闪着银光,树叉上的油纸薄膜随风飘荡,孩童壮男从树下走过,人手便魔术般地多了一支塑料袋,泛着泡沫的金黄液体大规模地潜入了千家万户。
而薄暮时分,街道上、庭院里早早地摆出了桌子,大大小小的扎啤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着。老板娘跑前忙后地招呼客人,如果是熟人,七八个好友相聚,便可以从屋里直接抬出一个四十斤装的不锈钢散啤桶,往方凳上一放,接上龙头,清冽的散啤便汩汩地流了出来。
一般从迟暮摆上酒席,起初一桌十二人左右,晚至八九点钟,不善饮者纷纷离席,剩下的七八位酒兴正酣,此时才是饮酒的高潮,宽衣攘背,猜拳行令,梁实秋称之曰“拇战”。起初还压抑着声音,后来如入无人之境,挽袖挥拳,拇指翻飞。胜利者一声长啸,仿佛斗胜的野兽,失败者也不犹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于是再来,循环往复,深夜方散。
如此情形,参加者常有八位,于是称之为“散啤八仙”。昔有“酒中八仙”曾豪言:“酒压胶济一带,拳打南北二京。”当年大学者胡适来访,见“酒中八仙”,惊为天人,赶紧把夫人刻字的戒指亮出来,意为夫人旨意,不好违抗,这才躲过了一场混战。
现在的情形也差不多,有济南的朋友来访,带至啤酒小店,散啤大桶抬上来,一斤多的扎啤杯一口一个,济南的朋友哪见过这阵势?很快便败下阵来,赶忙以自己哮喘开脱,免了一场事故。
到外地出差,总是打听哪里有散啤卖。有一次在扬州赫然看见有一个“青岛散啤”开业,兴冲冲跑了去,喝了一口便索然无味,什么绿啤、黄啤、黑啤,淡得跟水一样,开始相信青岛散啤确是独一无二。
居住扬州时,听外地的朋友说,青岛散啤是用水管子通到家里去的,想饮时拧开水龙头便喝,青岛散啤的神话,由此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