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3版:人文青岛周刊-2023年07月25日
日期：07-25
这些时一想到你们,就心惊肉跳,现在总算离开了危险地带,我心里稍安一点。但一想到你们在路上受苦,我就心痛。想来想去,真对不住你,向来没有同你出过远门,这回又给我逃脱了,如何叫你不恨我?过去的事无法挽救,从今以后,我一定要专心侍奉你,做你的奴仆。只要你不气我,我什么事都愿替你做,好不好?”
这封信是闻一多1938年7月28日,给妻子的最后一封情真意切的家书,也是一封情书。
短暂的涟漪没有影响夫妻的感情,在生活的变化中,闻一多和高孝贞的感情愈加笃厚。
1934年冬天,闻一多搬进了新建成的清华大学西式教师住宅,度过了一段美好的家庭时光。1937年初夏,高孝贞携子前往武汉探亲。未几,“七七”事变突发,国难当头,又偏逢亲人分离,闻一多思念爱人的心情愈发热切。于是,就有了文章开头的那封充满甜言蜜语的家书。信并不长,但寥寥数行中,充溢着对爱人的依恋,对重逢的渴望。
不久后,清华和北大、南开迁至长沙,共同组成长沙临时大学。闻一多接到清华校长梅贻琦的来信,决定到长沙任教。后来,由于战局急剧恶化,三校又奉命远迁昆明,组成西南联大。闻一多利用寒假从长沙返回老家,准备继续远赴昆明,途经武昌时,老友顾毓琇邀请闻一多参加正在组建的战时教育问题研究委员会工作,闻一多不想做官,断然谢绝。获悉此事后,高孝贞非常生气,她希望丈夫能接受这项工作,留在家乡。
闻一多走后,高孝贞赌气不给他写信,任凭他多次写信回来,就是不回。
1938年2月15日,闻一多难过地写了封威胁长信:
“一个男人在外边奔走,千辛万苦,不外是名与利……你或者怪了我没有就汉口的事,但是我一生不愿做官,也实在不是做官的人……出门的人盼望家信,如果你马上就发信到昆明,那样我一到昆明,就可以看到你的信。不然,你就当我已经死了,以后也永远不必写信来。”
一番话,让高孝贞心软了,赶紧回信,寄到昆明。接到妻子的信,闻一多喜出望外,5月5日立即回信,表示“得此犒赏,于愿足矣!”就这样,夫妻关系中一段不愉快的小插曲结束了。
日军进攻武汉,浠水是必经之路。闻一多非常担心高孝贞和孩子们,幸亏联大外语系聘请闻家驷前往昆明任教,高孝贞和孩子们得以和闻家驷一家同行,闻一多得知后,非常高兴,在7月28日赶紧写了一封信,也就是前面提到的最后一封家书。
全家团聚,便不用再写信了。
高孝贞和闻一多一共生下了八个儿女,但由于当时不佳的卫生医疗条件,最终只存活下来五个:三个儿子闻立鹤、闻立雕、闻立鹏和女儿闻名、闻惠羽,日后他们都在各自的领域中成就斐然。
抗日战争期间,闻一多一家被迫颠沛流离。为了躲避日机空袭,闻一多在云南八年,先后搬家八次。高孝贞带着一大群孩子,担惊受怕,辛苦操劳,却毫无怨言。在司家营住时,高孝贞常带着孩子下河捞鱼虾,开垦荒地种蔬菜,努力为家人改善伙食,曾经的大小姐成了地道的农妇。闻一多没有什么特殊的嗜好,平日喜欢喝茶、抽烟。随着物价暴涨,闻一多决心戒烟,高孝贞坚决不答应。她说:“你就是这点嗜好。为什么那么苛苦自己,我不同意,再困难也要把你的烟茶钱省出来。”妻子的体贴和坚韧,让闻一多大为感动。
于是,一位在外意志坚强的民主斗士,对妻子有着深深的依赖。来拜访的客人,全凭高孝贞热情接待；在闻一多忙不过来时,她会帮忙挨家挨户进行联络。闻一多回到家就问孩子们:“你妈妈呢?”要是见不到妻子,就让孩子去找,直到找到才放心。
然而,一切美好在枪响中戛然而止。
1946年7月15日上午,闻一多发表了气壮山河的“最后的讲演”后,在自家大门外被特务暗杀。大儿子闻立鹤就在身边,他不顾个人安危,扑到父亲身上,中了五颗子弹(终身致残,1981年去世)。高孝贞听到枪声连忙奔出大门,扑向丈夫,当场心脏病复发晕了过去。医院中,高孝贞醒来后悲痛欲绝,一度想追随丈夫而去,但随后便提醒自己:“不,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孩子们需要我,一多的仇一定要报!”
高孝贞继承了丈夫的遗志。1948年3月,高孝贞改名高真,带着儿女,冒着生命危险,投身到解放区,她被选为华北人民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她先后担任河北省及北京市的政协委员。
他生前的心愿,她最终都帮他一一实现。
1983年11月,高孝贞病逝,享年81岁。一对恩爱夫妻,多年后终于同穴而眠,永生永世,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