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2版:人文青岛周刊-2023年07月25日
日期：07-25
亲爱的妻,这时他们都出去了,我一人在屋里,静极了,静极了,我在想你,我亲爱的妻。我不晓得我是这样无用的人,你一去了,我就如同落了魂一样。我什么也不能做。前回我骂一个学生为恋爱问题读书不努力,今天才知道我自己也一样。这几天忧国忧家,然而最不快的,是你不在我身边。亲爱的,我不怕死,只要我俩死在一起,我的心肝,我亲爱的妹妹,你在那里?从此我再不放你离开我一天,我的肉,我的心肝!你一哥在想你,想得要死!亲爱的:午睡醒来,我又在想你。时局确乎要平静下来,我现在一心一意盼望你回来,我的心这时安静了好多。
妹:今天早晨起来拔了半天草,心里想到等你回来看着高兴,荷花也放了苞,大概也要等你回来开,一切都是为你。”
这封写自1937年7月16、17日的家书,也是一封情书,很难想象,这样的字眼出自爱国人民斗士闻一多先生的手笔。与妻子短暂的分别,让他苦不堪言,思念之情溢于字里行间,甚至有一些撒娇的情绪。
其实,结婚前,闻一多与高孝贞是陌生的,对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作为新式青年他内心非常抵触。
闻一多,原名家骅,号友三,湖北浠水人,1899年出生在书香门第,父亲闻廷政是清末秀才。闻氏家族几代同堂,家里办有私塾。所以,闻一多5岁就上了私塾,10岁开始入绵葛轩书房读书,1910年,进入两湖师范附属高等小学校。13岁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北京清华留美预备学校。1922年,闻一多还在清华上学的时候,就被家人急招回湖北浠水与高家小姐高孝贞结婚。
高孝贞,比闻一多小4岁,出身官宦之家,闻、高两家本来就有姻亲,在闻一多刚考上清华时,高孝贞的父亲就认定他有出息,愿意将女儿嫁给他。两个孩子小时候也见过一面。闻廷政看好这门亲事,于是早早为他定下了娃娃亲。
然而,闻一多曾“一哭二闹三上吊”地反对,闻一多的儿子闻立雕在回忆父亲时说:“父亲无奈,作为孝子,他最后只得在老人同意不祭祖、不跪拜磕头、不闹洞房等条件下委屈从命。”
结婚当天的细节,让闻一多的堂弟闻振知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结婚要说这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事了,可堂兄却根本不当一回事。家里人为他结婚可忙坏了,而他成天把心事用在读书上去了”。结婚当天,堂屋门前张灯结彩,四方名人不断前来恭贺新婚,吹打弹唱十分热闹,家里人一个个忙得不可开交。可是,闻一多却是闲人一个,清早一起床,就抱着几本书跑出去了,家里的人几次找他理发、洗澡换衣服,他看书看迷了,甚至问家人要他理发换衣服干什么?竟然连自己马上要做新郎都忘了。家里人怕他又跑到外面看书,一再吩咐他好好在家招待客人,他哪里记在心上,一个人又偷偷钻进了书房,埋头读着他的书。“傍晚时分,花轿到了,喜炮不断鸣放,喇叭一个劲地吹,恭喜喝彩声不停,新娘子下轿了,找新郎拜堂,不见拜堂的人影,家里人又气又急,找到书房才把他找出来”。
可见,闻一多对于这场婚姻很抵触,是一种“思想逃婚”,闻一多在婚后还曾对弟弟闻家驷说“我将以诗为妻”。他曾向梁实秋诉感情的“无限的苦痛”,“已经烛灭笔枯不堪设想了”。
然而,妻子的贤惠让他日后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婚后,新房马上成了书房,闻一多开始赶写《律诗底研究》一书,因为担心去美国后找不到这样丰富翔实的参考书作为材料,他决意在出国前完成这部著作。当时,他对婚姻还是不满意,还逢人便诉苦说:“家庭是一把铁链,捆着我的手,捆着我的脚,捆着我的喉咙,还捆着我的脑筋；我不把他摆脱了,撞碎了,我将永远没有自由!我知道环境已迫得我发狂了,我这一生完了。世界还有什么留恋的?活一天算一天罢了!”但不久闻一多就发现高孝贞不但温柔体贴,大方贤惠,而且孝顺懂事,通情达理,为他整理书籍、打理家务,省去了他很多烦恼。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渐渐地喜欢上了她。从当初“恨得要死”,到后来“想你想得要死”,不知不觉间竟然坠入了爱河。
3月中旬后闻一多要返校,顺便送妻子回娘家,他与家中父母说好,要高孝贞上学校念书,在两人的坚持下,家里最终同意了,高孝贞上了武汉的女子师范学校,在后来的岁月里成为他得力的贤内助。
1922年7月16日,闻一多赴美国芝加哥美术学院和科罗拉多学院学习西洋绘画,同时研究文学和戏剧。1925年5月,26岁的闻一多怀揣着对祖国的无限眷恋,与好友余上沅、赵太侔结伴离开纽约,回到祖国。高孝贞在闻一多离开后不久,生下了长女立瑛,终于见到了可爱的女儿,闻一多喜不自禁。在家乡住了不到半个月,闻一多又启程去往北京,任北京艺术专科学校教务长。有了稳定的工作,又在艺专附近租下一座宽敞的四合院老宅,闻一多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家的感觉。他将妻女接到北京,一家人终于得以团聚。
然而,时局动荡中,闻一多也不得不转换工作地点,后来赶赴上海任职。女儿立瑛不幸在家乡夭折,高孝贞因此大病一场。闻一多异常悲痛,为女儿写下了许多首诗,其中一首《忘掉她》中写道:“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