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5版:朝花观澜-2023年07月08日
日期：07-08
读洪浩写童年的自传体长篇小说《北风啊北风》,我是郑重的,又是挑剔的,也替他高悬着心。且看他如何把小时候的众多细节变成系统完整的一本书。
主人公出生于北风呼号的季节,成长的路上时有北风吹送。唯一可傲的是,他是村里认字最多的小孩,学会写字后,就开始写诗作文的自发磨练了。他们家的粮柜,学校的黑板报,自制的小册子,为他贡献了版面；长大后,他就成了作家,而且多才多艺,诗歌、散文、小说、评论,自由纵横。写《北风啊北风》,多般武艺都用上了,散文作底,小说浮雕,每章行文即尽,又缀诗作结,一肚子锦绣,童年如歌低吟浅唱。如此,就破解了童年叙事的单调,薄如蝉翼的童年仿佛延长了,厚重了。这种自觉的文体意识的和谐妙用,如请客吃饭菜品多样,吃书人有福,阅读体验一举多得。一路读,我时时心有所动,暗叹奇妙的比喻,为趣事莞尔,被温暖而暖,跟着扎心的细节沉痛；也时时想到自己的童年,经历类同,记忆多多,不免频发感慨。
书的最后一章《樱桃之夜》,尤其让我惊喜。话说几十年后,当年的小男孩已是中年作家,某日去乡下参加樱桃节,夜晚归途中,作家特意来到即将拆迁的故乡小屋,在一个旧时代,遇到童年的自己。两个不同时空的自己,展开了一场梦幻对话。童年告知中年一些忘却的细节,中年告知童年会有怎样的未来和一个他无法理解的新时代。这个后现代的结尾别致有力,让全书在爆破的光芒中结束。而作为尾声的长诗《北风之歌》,是震动的余波,有北风的锐利,有剖析,有疼痛,有坚强的凝视,更有温暖的回味,真的是荡气回肠。
书中,可见作家的有心与技巧:他的叙述,不是散漫随性地记录成长,是早就有规划有谋略的,是一场精心设计。可惜童年不能设计,出生无法选择。一个因政治运动倒霉的父亲,一个曾是优秀教师因故被劝退回乡的母亲,注定贫困、压抑的家庭,使得童年不可避免地充满了北风,也就胆怯,敏感,忧郁。童年柔软,更是脆弱的,多好的童年都容易受伤。受伤的孩子掌握了写作的武器,一定精于表现心理活动,童年尴尬或伤怀时刻的心理状态,作家都没有滑过,无数的小心思都写得准确细腻。作家极有耐心地挖掘着那些时刻,率性评判,客观分析,理性思考,也是一次对童年的疗愈,一次心结的展开吧。在诗中,作家这样对“北风”说:“因为有你,我在儿时就成为了大人；因为有你,我长大了还是一个儿童。”他说出了我们这代人内心共通的体验。
《北风啊北风》的书页间,编织着两种乡愁。人一朝长大,有青山河流篱笆猫狗的故乡也总要离开的,这是地理上的乡愁；而童年是一个人的精神故乡,一去不返,耿耿于怀,就是心理上的乡愁。时代巨变,故园消失,以后是连怀念童年的依托也没有了,全凭自己的记忆库存。又有一些东西,犹如装在口袋中的硬币,挑水时,一弯腰掉进深井,无法打捞了。此一锥心细节,出现在书的结尾,无论是真实发生过,还是洪浩虚构的,都是刺痛和遗憾的表达,也是一种象征。
从1984年到2015年,三十年的光阴,作家的前半生一直在书写着童年,每一稿都在北风呼号的冬天进行,像是对他生日的纪念。此书出版,作家便完成了对童年少年的清理、抒情与总结。这样的写作一定平衡了他的内心,他该释怀了吧。但后半生的日子,我想他还会忆及童年的。人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倏而结束,但却是在青年、中年甚至老年时的不断回忆中完成的；起初可能就是一个简单的影像,一遍遍回忆,每次都涂上一层油彩:幽怨的蓝色,温暖的黄色,理解的绿色,层层叠加,这影像便日益厚积丰富。岁月悠悠,意义几何?生命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