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5版:人文青岛-2023年06月19日
日期:06-19
在青岛,寻找王统照的踪迹不难。
百花苑中,他端坐在绿丛中,左手方于膝上,右手轻握左臂,中式长褂在身,标志性的眼镜背后,眼神温和而坚定。他眺望远方,似在思索,又似在关注人来人往,草木生长。在海大鱼山校区图书馆门前的草地上,又见王统照。左手托腮的头像在笔直的石座上,中国新文学前驱的字样,让参观者肃然起敬。
虽然早期就职于中学,到1946年才在山大任教,但他与知名教授们甚为投契,聚合了大学内外的文化人物,深刻见证了彼时青岛文化高峰的形成与演变。
王立诚回忆,每当父亲从外地回来,家里的客人就多了,“来得最多的客人自然是文艺界的,是作家、教师或者学生。当年在山东大学担任过教授的闻一多、杨振声、洪深、老舍、赵太侔等先生都曾来过我家,还有臧克家、吴伯箫、杜宇、王亚平、孟超等先生,也来往较多。有时我听母亲说:‘王亚平他们又来了。’接着就招呼厨师准备饭菜”。可以想象,观海二路上,各路名家往来于王统照家,望海台上,香茗缭绕,文学理想浸润在山海雾气的氤氲中。
让王立诚印象最深、最好的是老舍,“那一年老舍先生来我家作客,父亲留他便饭,说是便饭,其实也是从饭馆里叫来的菜。吃饭时把我也抱上椅子,当我发现有一盘菜是用冰块拌的海鲜时,童心大发,非吃冰不可。家里人劝我不要吃,正在相持不下时,老舍先生说话了,他问我:‘你看过施公案没有?’我摇摇头。父亲在旁边接着说:‘他还小,没有让他看这些小说。’老舍先生又说:‘你没听说过金镖黄天霸打镖的故事吗?’我说:‘没有。’老舍先生说:‘我演给你看。’于是站起来起绸小褂的袖子,一只脚踏在椅子上,摆了个骑马式,把一根筷子高高举了起来,大喝一声:‘看!’我的眼光跟着这根筷子转到了屋角,筷子落地了,老舍先生也坐下了,宾主又在谈笑风生,我再寻那盘吸引我的凉菜时,桌上已经没有了,原来是老舍先生讲故事转移了我的注意力,家里人就悄悄地把这盘菜端走了”。
臧克家国立青大中文系的学生,毕业后在临清一所中学任教。因为是老乡,加上夫人是王立诚的堂姐,所以,视王统照为“良师益友”。得益于王统照的帮助,臧克家对他感激不尽。王统照1957年病逝时,王立诚亲眼见到了两人感情的深厚程度,“那一年冬天,我从山东回来,先到作协宿舍拜访克家先生,面交先父赠给他的遗物:一把自写的扇子,是父亲病中的遗作,还有一个潍坊特产的嵌银丝香烟盒,当传达向他通报时,我隔着窗子就看见克家先生掩面大哭”。
旧居还在,却历经沧桑。
抗日战争爆发后,王统照一家避居上海,1938年冬天,保姆宋大娘从青岛到上海与王家团聚,她带去了关于王统照的房子被日本军人家属占住并抢掠一空的情况,宋大娘还提到,王统照的的藏书全部散失,有的亲友还在地摊上发现印有他名章的藏书,这都让王统照悲愤不已。当得知日本一个长官让宋大娘告诉王统照“叫你的主人回来,和我们合作,这房子就可以还给他”时,王统照气得直跺脚,大声嚷道:“冻死饿死我也不当汉奸!”严酷的打击,让王统照病倒了,并留下了病根。
1944年7月,王统照让妻子带着17岁的王立诚回到青岛,旧居已被占据,只能借助在福建路居易里的伯母家。第二年7月,王统照穿着一身白布中式裤,像个乡下教书先生一般回到青岛,一家人租住在齐东路的一栋楼里。抗战胜利后,全家人才回到观海路,此时的家,已是家徒四壁,家具、藏书、资料都被日本人抢劫一空,那种酸楚是刻骨铭心的。1946年8月,王统照接受赵太侔的邀请,正式出任复校后的国立山东大学中文系教授。当时他看到被劫后的学校图书馆已无藏书,便将自己劫后尚存的300多种线装地方志转赠给学校,这也是他的雕像出现在图书馆门前的原因之一。
在学校里,王统照教导学生如何明辨是非,分清敌我,走上革命的道路,这种精神赢得了学生深深的爱戴;在书房里,他笔耕不辍,仅从1946年至1950年的四年期间,所写的小说、诗歌和译作就达130多篇。1948年夏,王统照因支持学生反饥饿爱国运动,遭到校方解聘。青岛解放后,他又回到山大任教。1950年,他离开山大,离开青岛,到济南任职山东厅文教厅副厅长,后长期担任山东省文联主席、省文化事业管理局局长等职,直到1957年11月29日病逝。
在此期间,他多次回到青岛度假,青岛是他的故乡,那片望海楼,也是他永远未曾忘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