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1版:新闻周刊-2023年05月22日
日期：05-22
文/图 半岛全媒体记者 谷朝明
张口是含糊不清的“怪声”,面对别人异样的眼神,是什么滋味?被“坏同学”当众扒下裤子,环顾四下孤立无援,是什么心情?无声的世界里,他有无奈、委屈与孤独,亦有不灭的渴求。
当一个人,能够坦然面对自己曾经封闭的内心,勇敢坦露过往真实的想法,那现在的他,一定是阳光的。今年刚考上长春大学研究生的24岁青岛听障小伙王远哲,向《听·见》栏目“讲述”自己如何“走出封闭的世界”,主动追梦成长……
妈妈为我放弃了房和车
我叫王远哲,1999年7月9日出生在山东临沂临沭县大兴镇前官街村。在我不到两岁的时候,妈妈突然发现叫我没有回应。后来到医院检查,才知道是我的听力出了问题。家里一直猜测,可能是之前我生病打针,把耳朵给打坏了。
尽管父母带着我到济南、青岛、北京等多地治疗,但都没效果。我妈妈原本应该有个美好的人生,但为了我,她都放弃了。
我妈妈之前在临沂一家食品厂做技术检测,因为工作认真、细心,领导还会让她承担一些其他工作,可以说,妈妈是身兼数职。但为了让我得到更好的教育,也为了赚点钱给我治病,2004年,她和爸爸跑来青岛打工,把家也搬到了青岛。
搬来不久,妈妈原单位领导就打电话,希望我妈妈回去做办公室主任,给房给车。之前我们住在农村,单位许诺要给的房是县城的家属楼,条件优厚。再说,放在20年前,能有辆私家车也是很牛的。可是妈妈因为我,把这些都放弃了,在青岛一切都是重新打拼。
我爸爸一直做水电工,收入不稳定,活多的时候收入才相对多一些。妈妈也是四处打工,后来考了育婴师证,一天要工作很长时间。刚来青岛的时候,我家条件特别不好,有时想吃个水果、鸡蛋都难。尽管生活很艰难,但父母还是凑了6000元钱,给即将上小学的我买了助听器。当时如果不及时佩戴,我可能这辈子听力就完了。
“坏同学”让我颜面尽失
小学时候的我特别阳光,和同学交往特别好。后来上了初中,环境发生了让我意料不到的变化。我以为还会像以前一样,但是我想错了,因为大家完全不了解我。虽然我戴了助听器,但有时候老师喊我名字,我一点反应都没有；虽然我能发声说话,但很不清楚,同学们就给我起了个外号——“哑巴”。
有几个“坏同学”喜欢欺负我,常做出一些过分的事情让我出丑。在教室睡午觉的时候,会在我的背后乱画,有时还用小刀把我的衣服刮坏。有一次上体育课,趁体育老师没来,一个“坏同学”当着同学们的面脱我裤子,让我颜面尽失。我很无助,心里特别难过跟害怕,那时动不动就哭,不敢和爸妈说,也不敢向老师告状。因为,我觉得那几个人“挺厉害”,如果向老师告状的话,放学后他们会喊人来揍我……
时间长了,我就不愿意和同学沟通,也不愿意和父母沟通。回家看到我爸妈一句话不说,除了埋头写作业,就是躺在床上玩游戏,不干别的。
2014年,我上初二。妈妈看我再这样下去人就废了,便带着我到青岛中心聋校咨询转学的事。得到答复是,我从新学期就可以转入聋校学习。
二舅的故事让我做出改变
2014年9月,我走进青岛市中心聋校,认识了杜明霞老师。从此,我的世界里多了一位像母亲一样的长辈,她把我当孩子一样亲。
刚开始,进入新环境的我不愿意把心里的想法表达出来——我不敢,特别害怕。杜老师跟我说:“没事,你就把同学当成好朋友,一家人。”
其实,这话说来很普通,当一个聋人不想和别人沟通的时候,再明白的道理说了也没用。和别人不一样,杜老师很关心我的感受,“被人嘲笑,心里是不是很委屈无助?看到别人窃窃私语,是不是经常怀疑别人在讽刺你?”她鼓励我把心里真实的想法说出来,“有些事情不能改变,就要学会应对,要自己变得坚韧……”也许是她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或是真情关切的眼神,好像有魔力一样,让我愿意把心中的话和她讲。
我原来对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很强的提防心态,杜老师的关怀慢慢改变了我。因为身边都是聋哑人,所以我和同学又很快融入到一起,他们还教会我手语,我们成了好朋友、好兄弟。
大概是心态积极了,我对学习的态度也改变了。我的学习起初不是很好,激发我参加高考的动力,是我妈妈给我讲了二舅的故事:我妈的老家在东北,家里不富裕,生活环境也不好,但是我二舅年轻时特别刻苦,在放学回家的公交车上背单词,结果太投入,坐过了站。有时学习熬夜到一两点,第二天一早还能爬起来背书,最后二舅考上了清华大学,后来到美国留学攻读博士,现在成为了郑州大学的博导。
转学以后,我和妈妈的交流多了起来,妈妈说的话我也能听进去了。父母日夜操劳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很想帮助他们分担生活的压力。但我很明白,想再多没有用,只有努力学习,考上一个理想的大学,认识更优秀的朋友,学更多的知识,才能够做出改变。
有句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姥爷激动得都哭了
2018年,我考上了长春大学,学的是美术专业。2022年毕业后,我在浙江义乌一家工作室实习,在各种帽子上画各种各样的图案,比如在草帽、棒球帽、渔夫帽上画画,喷上不同的颜料,收入挺不错。后来生意不是很好,单子越来越少,我就辞职回家了。
因为听力原因工作不好找,我决心以二舅为偶像——考研。2022年9月份才开始准备,那时候特别紧张,很多单词都忘记了,又买来专业书突击学习。后来打开电脑查成绩的时候,我都不敢看,特别害怕考不好。
好在努力没白费,我如愿考上了长春大学的民俗绘画专业研究生。我姥爷知道后,激动得都哭了。
由于9月份才去学校报到,春节后,我找了份工作,在丹东路上的手语面食工坊打工。开办这所工坊的陈秀英奶奶是“国宝级”面点大师,她创造的“王哥庄大馒头”“青岛大包”“四喜饺”影响了全国的面点行业,成为全国面食领军人物。已近耄耋之年的她如今又多了一个新身份——成为聋哑孩子们眼中的“陈奶奶”。
陈奶奶曾在聋校免费指导教学5年多时间,因此她深刻感受到聋哑人群体面临的困境,了解大家渴求自食其力、用手艺养活自己和家人的迫切愿望。考虑到学校的覆盖人群有限,更多分散在社会上的聋哑人并没有学习的机会,她便计划着开设公益培训,教更多聋哑人免费学习面点手艺。我很敬佩她、感谢她。
经历这些年这么多事,我认为聋哑人就业难就要多学点技能,在抱怨社会不公前,要反思自己做人、技术等等各方面做得好吗?靠双手有份工作,有碗饭吃；靠自信走向社会,抬起头过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