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4版:朝花周刊-2023年04月15日
日期:04-15
半岛全媒体记者 孟秀丽
四川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家骆平的新作《半糖时刻》近期由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这部作品延续骆平一贯的风格:通过对高校知识分子家庭生活的书写,描摹中年高知女性的情感与精神困境,表现出一种独立又温润的女性思想。小说勾勒了婚姻中“一切都是淡淡的”所谓的“半糖”状态,将人的理性考量与现实抉择刻画入微。
日前,接受半岛全媒体记者专访时,骆平表示,“半糖”是人到中年一种情感和生存的状态,因为克制、有分寸、恰当的火候把握,因而是一种更圆满的状态。秉持卡夫卡“日常生活才是迄今为止最大的悬念”的创作理念,骆平试图通过情感或家庭的表达,探索人性更深处的东西。
对中年女性情感状态的注解
记者:首先请解释一下《半糖时刻》这个书名吧。
骆平:这本书其实是浙江文艺出版社做的“高知女性系列”中的第二本,第一本是《过午不食》。两本书看起来好像都跟饮食有关系,这正是我取题目的由来。“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食色性也”,这是中国传统文化中讲到的。人类生存都是跟食物、性等紧密相关。
我的创作从前些年比较形而上的角度,转向了现实视野。《半糖时刻》《过午不食》是随着我创作心态的转变而诞生的作品。我一开始便想到,题目一定要跟人类最原始的欲望紧密相关,因此决定从饮食角度生发开来。
前一本书《过午不食》的书名其实是佛教用语,在我的理解中,其实是指人类,无论是饮食还是其他欲望,到了一定的年龄,或者说到了一定的程度,需要有克制、有分寸、有火候的把握。怎样的分寸?怎样的火候?怎样把握呢?在《半糖时刻》里其实是在回答这个问题。
人们年轻的时候需要很多的甜蜜,需要“全糖”的状态,越甜越好,甜到齁都好,但是到了一定的年龄、一定的层面,有了一定的阅历,不再需要特别激烈的东西,不要那么多甜蜜的东西,也不要那么多浓稠的东西,这时候只要“半糖”就好,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温淡的状态。这种“半糖”,不仅是情感上的,而且也是整个生存状态上的。我们看到女主角朱砂的事业在世俗层面上算小有成功,但朱砂并没有全力以赴、急功近利地去追逐一个所谓的目标,到了这个年纪,到了这种心境,到了这种状态以后,所有的一切只要“半糖”即可——我们依然需要一点点糖分的慰藉,但不需要太多的甜蜜了,甚至不需要这种浓得化不开的生存状态。当时这个书名其实也是我想要表达的思想。
记者:您书中说“中年女性既是有情的,也是无情的”,怎么理解?
骆平:这是我对朱砂情感状态的提炼,对中年女性的情感状态的注解。“有情”是指终其一生,女性都有产生新情感的权利和契机。“无情”是指到了一定的人生积累状态,女性生命的宽度、广度、厚度都大大超越了青年时期,情感生活在她所有生命中所占据的比例会越来越小,这是一种无情;另外一种无情,更是指中年女性更加善于把控自己的情感走向,她知道什么样的情感是被允许的,什么样的情感是看看就好,什么样的情感是避而远之,她能够把控,所以她是无情的。就像作品里有年龄代沟的朱砂和斯羽的相遇,彰显的就是这样一种女性情感。
“半糖”是一种更圆满的状态
记者:您用“半糖”概括高知中年境况,包括情感、精神、家庭、事业等的困境,您认为“半糖”是一种常态吗?
骆平:是常态,在高知群体里是一个普遍性的存在。人到中年的生存状态、情感状态,都是那种淡淡的,不浓烈不甜腻,欲和求都非常理智了。就像我写到的朱砂的疾病,她有肺结节,很多人都有,后来做了手术,是早期的原位癌。随着年龄的增长,不可避免的身体会有更多疾病,但最后她风平浪静地现世安宁地继续生活下去了。我们活着的每一天,可能都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危机,生命的河流依然会源源不断地流淌下去。我们面对这一切的时候,没有那么激烈的对抗,一切都是平静的,跟这个世界相处的姿态,它是一种和解的姿态,而不是强烈对抗的或者是一种侵略的、轻视的姿态,它就是一种和解,就是放过了自己,也是放过了这个世界。
罗曼·罗兰说过,真正的英雄主义是,认清了生活的真相还依然热爱。朱砂其实是看清了生活的真相,她不是去热爱它,而是去顺应它,用一种非常自然的状态去面对生活中的一切,幸福、成就,或者磨难甚至是失去,她以顺其自然的状态去面对这一切。当我完成它以后再回过头来看,里面确实有“中年时期”婚姻的常态。《半糖时刻》小说之前在文学刊物上发表过,当时编辑用了四个字“大旨言情”评价它,我特别喜欢,同时这也是我在写作文本时的初衷。我想通过情感或家庭的表达,探索人性更深处的东西。
回到中年夫妻的婚姻关系,其实爱情是一种表达,而婚姻是一种关系,是一种契约的缔结。两者本质上是不同的。有一点必须要去面对和接受,就是爱情的产生和消亡是有自然规律的,有它新陈代谢的固定周期。当我们到了中年以后,荷尔蒙减弱了,需要更多的多巴胺。在婚姻关系中,不论初婚还是二婚,婚姻中产生的新的激情和火花,都不足以让我们像年轻时那样有激烈的感受。这是由人的自然属性决定的。婚姻状态中两个中年人更理智地看待彼此,更理性地面对生活中的职责、权利,从狂热的情感中冷静下来,一起去面对、经历,一起抗住人世间所有的艰辛,一起分享喜悦。我觉得它其实是一种更加圆满的状态。
因此,在《半糖时刻》中,我更多是想表达这样一种感受:能看到在中年夫妻的婚姻关系中,更冷静的、有算计、有理智的一面,其实也挺好的,我觉得这意味着我们非常理智地把控自己的生活。人到中年以后,高知女性到达了一定的精神思考层面以后,能够自主、自如地把控生活,包括婚姻,这其实是很圆满的一种状态。其实生活的真谛就在于把握自己。如何看待当下婚姻关系,我在书里面体现的也正是这样一种婚姻的范本。
“半糖”为治愈中年危机提供认知
记者:您故事的主人公在生活中有原型吗?
骆平:有原型,但没有一个具象的原型,其实在我所有小说里面,原型都是抽象化的存在,是对现实生活的一种高度的凝练。在最近十几年里,我的关注对象一直都是我最熟悉的高校生活,所以我写了一系列高校题材的小说,长篇、中篇、短篇,都是高校题材。米兰昆德拉有一句话,他对创作者的描述是“存在的探究者”,我觉得这句话特别适用于我自己,我创作所信奉的一句话是卡夫卡讲的“日常生活才是迄今为止最大的悬念”。在我的创作或者生活状态里面,我对自己的定义就是,我既是一个在场者,就是在生活或者我描写的高校生活里面,我是在场的,但是在经历上面,我又是一个缺席者,因为我从来不写自己经历的故事,那一定是我观察到的、凝视到的,所以我是一个观看者,一个生活里的凝视者,我以旁观的姿态来观照一些事物,我是潜伏在高校里面的文学创作者。
因此人物有原型,但这个原型是抽象的,就包括朱砂和她再婚的丈夫罗勒,他们在高校的知识分子群体里,无论是初婚还是再婚,到了一定的阶段、一定的年龄、一定的状态,其实都是这样一种惺惺相惜的饮食男女。性的吸引已经可能消失了,更多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呵护或珍惜,两人的三观比较一致,追寻的都是精神生活。作为高知,它一定是这样一种群体,无论在怎样泥泞的生活中,他们一定是去追寻精神生活的价值和维度,可能已经丧失了一种两情相悦的那种吸引力,那么呵护婚姻、呵护彼此关系的,就是他们对婚姻状态的珍惜。
记者:您作品中写到了中年的困境和危机,您觉得高知阶层的中年困境是什么?
骆平:可以说是困境,或者也可以说是中年的一些变化。青年时代会有强烈的对梦想、情怀目标的一种追逐。到了中年以后,你会突然发现这一切没有那么重要,你获得的所有东西,似乎是真实的,似乎又很虚无,在这样一种生命状态之下,你要去面对和调整,让自己能够进入到一个依然温暖、依然有动力、有激情的人生后半段。
我觉得这个不管是不是高知群体,它都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半糖时刻》治愈中年危机,就是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认知,对这个世界的认知的变化,你得去接受,悦纳你心境的变化,然后用一种更新的、更智慧的状态去面对一切。比如说年轻的时候,你觉得拥有一个大花园,或者拥有一架飞机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是糖分满满的幸福感。但是到了中年以后,随着认知的改变,你可能会发现你经过了一片别人打理得很好的花园,或者你在花盆里亲手种下一株花,你浇灌它让它绽放了,这也是一种幸福。你没有飞机,但是你能够飞行,经由飞行去往你想要去的远方,这同样是一种幸福。也就是我们讲的“半糖”时刻,我觉得是一种认知的变化。我觉得到了中年以后,因为对生命的认知更深刻,整个人的状态会更纯粹。我自己其实更喜欢中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