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4版:朝花观澜-2023年04月01日
日期：04-01
相传李太白与友人在长安的一间酒楼吃食,席间他拿出自己的新作《静夜思》与众人分享,“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吟罢,未收获赞美,反招来不少非议。他们说这写得也太平实了,好似三岁顽童的游戏之作,老大爷都能读懂,这如何体现文人的雅致呢?李白听后哈哈一笑,便自顾离开了。可千载之后,我们熟识的恰恰是这平实得连老大爷都能点评一二的“顽童戏作”。因为它至情至性,直抵人心。
阅读丘山的诗集《交流电》,亦有此感。正如他在《后记》中所述:“我是诗歌的环保主义者,习惯用最家常的字词写作,但希望没牙的村妪炭翁也能咂摸出一点儿诗味……我的诗都是轻轻的、浅浅的、小小的……我写不来鸿篇巨制,请不动高冷的生僻字,用不起气势磅礴的大词。我的诗都是体积很小分量很轻的短制‘小令’。”在这里,我们不妨对丘山的环保主义进行一些分析与解读。
何为环保?快速轻松无消耗,此其一也。丘山的诗作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明快的语言抓握住诗意,然后迅速呈现出来。不累赘、不拖沓,意尽即毕,唯剩留白,让读者自己去联想,去回味。
如《交流电》:我是两座城市之间的/交流电/时而迅疾,时而缓慢/时而辽阔,时而孤单。交流电即高压电,一般常见于大型电缆。作者应是在一次偶然中,看到了这个画面,随即捕捉到了电流迅疾的特点,两个城市、几百公里,瞬息而至,在工业文明的语境下,挖掘出“交流电”这个崭新的意象。但仅仅是快,尚不足以成诗,随后,作者将自身打入其中,电光是快的,但孤身行旅的我却是慢的,这种慢既是一种相对的时间概念,亦是一种相对的空间概念,身体已然走远,心却留在了原地。品读之下,意境无穷,此刻作者终于完成了对“交流电”这个意象的创作,赋予其真正的诗歌内涵。
何为环保?清新自然无污染,此其二也。丘山的诗很干净,这不仅体现在对诗歌语言的自然化处理上,也体现在对表达内容的自然性呈现上。如《杭州的夏天》:斑驳的树叶儿/把太阳漏下来的金线/兑换成一小块一小块光阴/随意洒在地上/任由人们去捡拾、去感叹/或者视而不见。我们可以发现,这首诗其实有许多“接口”,“斑驳的树叶”后面可以接“缤纷的影”,可以用“光蝶”、“影骨”等语词,“兑换成光阴”后可以接“在地面彳亍”“如鸟儿栖身降落”等,可作者并未选择这般陌生化的处理,反而将其“随意洒在地上”,以口语化的姿态迅速贴近读者的审美体验。在诗的结尾,作者再一次选择了一种轻快的表达方式,时间公平地属于每个人,哪怕是虚度,也是个人的选择与幸福。
何为环保?简单直接无障碍,此其三也。丘山的诗基本没有看不懂的,哪怕是村妪炭翁也能品咂出几分诗意。如《在秋天,把自己变轻》:在秋天,有人学习一棵树/删繁就简/有人带着满身伤痛/回到大地。一眼便能看出,这写的是不同的人对于生死的态度。季节之秋,也是人生之秋。没有阅读的障碍,却有理解的深度,犹如一瓶窖藏多年的红酒,初品涩,再品甜,其后苦,最后回甘。丘山以高度凝练的现代诗小令赋予了其诗作多维度的解读可能,层次分明,老少皆宜,不同年纪、不同阅历的人都能从中获得自己的感悟。生死,这本是一个沉重的话题,但作者将自身隐去,将笔递给读者,构建出一个富有哲学和禅意的倾诉空间。
“三字九言,鬼出神入”,这是唐代魏颢对李白诗的评价。丘山的《交流电》虽不及太白全貌,但遗骨脱颖,字字珠玑,是一部值得反复阅读的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