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02版:强信心 稳经济 促发展-2023年03月16日
日期：03-16
文/图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高芳
“中山路火起来了。”杨宗祉的水饺店距离栈桥不过几百米,从餐馆的流水账上,他明显地感觉到了人气的回归。走进他店里的人,大多都怀有一份对中山路的情怀,有慕名而来的游客,有寻找记忆的老市民,还有在附近施工的工人师傅……
这个充满烟火气的饺子馆里,装满了百姓故事。
窗里窗外身影忙
3月14日早上8点半,杨宗祉和媳妇王洪霞打开了位于广西路43号的水饺店大门。
媳妇用餐洗净兑了温水,擦拭桌子,扫完地面后又用拖把擦一遍。杨宗祉则对着一盆馅料忙活着:新鲜的牛肉切成小片,放进搅拌机里打成肉泥,加入温水、调料和洋葱丁,用戴了手套的右手不断搅拌。这边搅拌边加料的体力活要持续一个多小时,直至牛肉馅搅出筋道来。
一盆馅料包成水饺后,放进冰柜冷冻,可以卖上一个星期。
透过水饺店窗户向外望去,身穿橙色马甲的工人师傅正在广西路上忙着安装照明射灯。他站在操作平台上,通过电脑屏幕控制摇臂,一会儿攀至屋顶安装灯具,一会儿落到离地半米高的位置查找电线接口。
工人师傅布灯的这座百年老建筑刚粉刷过墙面,开着老虎窗的蒙莎式屋顶、中央隆起的山墙,与发达商厦隔路相望,古典与现代泾渭分明。楼里的住户都已搬走,一楼窗台新装饰了五颜六色的花,让老建筑有了生机。
不久前,人行道两侧的松树也被装点起来,树干上缠绕着线条状的灯带,树枝上悬挂上圆球灯,像一棵棵缤纷的圣诞树。
在广西路与中山路路口,有工人师傅在搬运鲜花,装点一处“花韵缀城”的街角景点,还有工人师傅开着叉车,更换着路边的装饰花卉。人行道旁的墙壁上,布满用灯带缠绕而成的图案,与墙头上低垂的迎春花组成长长的一幅美卷。
跨过中山路,广西路的另一面是被绿色围挡包裹起来的发达商厦,里面隐约听到施工作业的机器轰隆声。
3月13日,市南区政府相关负责人做客《行风在线》时表示,市南区决定将区机关驻地西迁至中山路,这个消息就像春风一样,迅速传遍了大街小巷。
但是,在杨宗祉夫妇看来,却并不意外。从去年百盛大楼的“裸眼3D”大屏吸引了如潮的人流,到各个里院修旧如旧后相继亮相,再到山东省旅发大会板块之一的“上街里·逛春天旅游艺术季”即将上演,这两年来,中山路一直大步走在“变美”的路上。
不光眼见的变化大,切身能体会到的便是水饺店的流水账:两年前店里最惨淡的时候,一天就收入一百元。而去年夏天,生意最好的时候,有一天收入达到了两千多块钱。
一步一景像“大片”
上午11点,杨宗祉终于把一盆馅料搅拌好。他坐在一张餐桌前休息,开始吃早饭——小米稀饭,碗里还有一个煮鸡蛋。稀饭一直放在小电饭煲里,一上午保温灯都亮着。
媳妇王洪霞刚沏好一壶茶,喝了两三杯,看老伴调好馅,便端来一个大盘,盛出一些馅料,在旁边的桌前包起水饺。抿一勺肉馅在面皮中央,两手合拢一捏,一个顶着花褶子的圆肚饺子就包好了,码在不锈钢蒸屉里,整整齐齐。
刚包了半屉水饺,当天的第一波顾客走了进来。“鲅鱼和白菜馅,各来一盘。”一对夫妇点完水饺后,便在靠门口的餐桌旁坐下。老杨放下刚喝了两口的稀饭,进到里间厨房煮水饺。
“这水饺包得太快了。”男顾客被王洪霞的手艺吸引,拿手机录起视频。
“有人给我掐表算过,我一分钟能包30个。”王洪霞头也不抬,笑着说。
“看这位美丽的老板娘,用勤劳的双手创造美好生活。”男顾客一边录像一边字正腔圆地“配音”。
“你这解说词,比电视台主持人还专业,词整得也好,简直就是课代表。”王洪霞被他逗乐了。
攀谈中,王洪霞得知这对夫妻潘先生和蒋女士来自北京,两人退休后经常自驾外出游玩。潘先生工作时每年都有机会来青岛出差,对青岛很有感情,蒋女士则是第一次来青岛。
“中山路真是一步一景啊!”蒋女士称赞道。
走进水饺店前,夫妻俩刚在栈桥附近观赏了海鸥,潘先生很得意地向王洪霞展示自己拍到的一张海鸥近景照。他们就住在火车站附近的酒店,前一天晚上漫步栈桥附近的海滩,蒋女士很满意丈夫给她拍的一段视频,那是用慢镜拍摄的,风儿徐徐吹动围巾,身后的海浪在灯光照射下一片金黄。她把这段视频发在朋友圈,朋友们纷纷留言点赞:“像电影大片!”
“你们来得正是时候,中山路最近好玩的可多了。”王洪霞向他们“安利”起来:“这个周末两天,栈桥上有时装秀,模特在栈桥上走T台,那场面老时尚了。三江里里院还有演出,春节那会儿还表演舞狮来着,可热闹了。”
“我就喜欢看演出,就着青岛啤酒边喝边看,就更有感觉了。”潘先生接话道,“我们昨天还去了啤酒博物馆,定制了一瓶啤酒,酒瓶上印上了我俩的名字。听朋友介绍,二厂啤酒最好喝,是吗?”
“瓶装的啤酒是登州路一厂的口感更好,扎啤的话是崂山五厂的好喝。你观察瓶盖,如果上面印有01,就说明是一厂酒。”王洪霞给他普及了一下关于啤酒的小知识。
就着故事吃水饺
正在他们闲聊间隙,小店里走进了第三位顾客。女顾客看上去五六十岁年纪,打扮精致、戴着一顶礼服帽,落座后点了一盘三鲜水饺。
“您的帽子真好看,我能拍张照吗?”潘先生拿着手机一本正经地问。
“大哥,你是个社牛啊!”坐在一旁的王洪霞被他突然的举动逗笑了。
“他喜欢一切美的东西。”蒋女士解释道。
“我喜欢美,所以我特别喜欢青岛。”潘先生的幽默让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刚落座的女顾客自我介绍姓王,也加入了他们的聊天。
王女士刚在附近的医院做完体检,看到中山路这边在布置街景,就下车来看一看。
“中国交通银行青岛分行旧址那座楼,一大片玫瑰花海包围着老建筑,太浪漫了。”王女士给大家展示着手机相册里刚刚拍的照片,足足翻了好几屏,“我还去逛了银鱼巷的一些小店,每一家的装修都很有感觉。”
蒋女士也翻出自己的手机相册交流起来:“你去过的地方,我俩也刚刚逛过,看我们的合影。”没想到,不经意的一句话触动了王女士的伤感,她眼睛里闪出泪光,“我老伴在世的时候,也经常陪我来逛中山路。”
原来王女士出生在哈尔滨,后随父母到烟台定居,工作后去了厦门,结婚生子,十几年前退休后和丈夫来青岛旅游,就爱上了这座城市,于是两人在即墨温泉镇买了房子定居下来。前几年丈夫突然心梗离世,独生女儿在美国定居,她便一人住在青岛,平时很少出门,偶尔觉得闷了就来逛逛中山路。
“我在中山路买过一条高档呢料裤子,穿了十几年,在天真照相馆拍过三次艺术照……”这些回忆里都有老伴陪伴的影子,她生活过的哈尔滨和厦门都有老街,中山路上的老建筑群让她泛起一股熟悉感,身处其中她感到安心,每当想念亲人了就来中山路逛一逛,纾解一下低落的情绪。
见王女士眼圈发红,王洪霞赶紧转移话题,“我去即墨赶过大集,可热闹了,11号线上简直就是赶集大军,一个空座也没有。”
“我平时买东西也在大集上买,温泉镇就有大集,你下次再来逛大集,提前联系我,我跟你一块儿逛。”王女士将自己的电话号码留给了王洪霞。
“老板娘,你这个店开多少年了?”潘先生也转移了话题。
“25年了。”王洪霞答道。正好杨宗祉端着热腾腾的饺子汤来添汤,听到客人们在谈论自己的店,也打开了话匣子:“你们吃饭这间房子原来就是我家的卧室,我从小就在这长大。”
“这么有故事,快讲讲。”潘先生一下来了兴致。
杨宗祉把热汤舀子放在一旁,开始介绍起来。这栋建筑是广西路43号,大约是1907年建成的,曾是德国人建的一栋公寓楼,三层带阁楼和地下室,现在属于保护性建筑。听老辈人说,以前住在这里的多是外国人,还带着毛发打理得油亮的牧羊犬。
“别看这间房子只有十几平方米,层高却有4.3米,屋里要摆下三张床。”当年杨宗祉的父母睡一张大床,大哥住校后,他和二哥睡一张床,姐姐睡在另一张床上。这间屋里曾经还有三大件:“靠近门口是一个立橱放衣服,父母的床边是梳妆台,还有一台缝纫机……”房子里每一处角落都藏满了回忆,杨宗祉回忆着,脸上露出开心的笑。
“现在很多年轻人都喜欢老建筑的调调,我们店里一天要来好几波年轻人,举着手机拍视频,发在他们的平台上。”王洪霞看过他们发的视频,点赞量都很高,有人还问她有没有钥匙,能不能上楼拍一拍。
王洪霞很不解:“楼上都搬空了,破破烂烂的,有什么好拍的?”举着手机录像的年轻人一笑,说:“要的就是老建筑的这种感觉,很多网友喜欢看呢。”
从他们那里,王洪霞学到了一个在年轻人中间流行的新名词,叫“国潮风”。
故地春光胜往昔
老房子的故事就像下酒菜,客人们有滋有味地吃完了饺子。
潘先生夫妇离开后,一个年轻人扶着一位老人走了进来,坐在了靠门口的餐桌前。
“爷爷,这家饺子做得特别好吃,我给您点个特色的。”年轻人给爷爷点了一盘西红柿水饺,自己点了一盘全家福。
饺子上桌后,年轻人把一次性筷子从塑料袋里抽出来,来回刮了几下,确认没有了细小的毛刺,才递给爷爷,又在小碟里倒好醋放到爷爷手边。“我想吃蒜泥。”老人像小孩子一样静静坐着,对孙子说。
“我去捣蒜。”正坐在一旁包饺子的王洪霞赶紧起身,将一把蒜瓣放入蒜臼子里。
听小伙子说话,王洪霞就知是老主顾,又见年轻人如此细心,顿时心生好感,端上捣好的蒜泥,忍不住夸了一句:“这大孙子,真是没白养活。”
“大姐,你不记得我了?以前我老师经常带我们一帮学生来吃水饺,我们学校就在中山路附近,我的老师叫迟英。”年轻人抬起头来回应道。
“迟英,我认识,她不是去美国了吗?”王洪霞听了又惊又喜。迟英是青岛籍女高音歌唱家,民歌唱得婉转动听,以前常来店里吃水饺,所以与王洪霞很熟络,后来去美国定居,两人也经常微信问候一下。
“我给你拍张照,一会发给她。”王洪霞举起手机,年轻人很配合地摆出了剪刀手的姿势。
“我今天休息,带爷爷来逛中山路,他跟我念叨很久了。”这个“95后”小伙叫刘承晔,是一家影视公司的制片,他85岁的爷爷以前住在热河路。老爷子小时候经常住在高密路38号的四叔家,听说中山路改造里院,他一直希望来看看。
“小时候经常来中国剧院看电影,那时候电影票两毛钱一张。”老爷子耳背,虽然少言寡语,但是听到孙子提到“高密路38号”几个字,他记忆的闸门就打开了,这座建筑的历史就像印在他脑海里一样:它位于高密路与易州路路口东南侧,建于1898年至1914年之间,“口”字型院落布局,最早为青岛昔日巨贾傅炳昭的房产。这座老建筑现在被出租,做了一家摄影工作室……
听着爷爷的讲述,刘承晔眼中的老里院焕发出更加迷人的魅力:院子里亭亭净植的莲花、缤纷梦幻的绣球、洁白素雅的雏菊……仿佛化身莫奈的花园。砖木结合而成的里院建筑,错落有致的红瓦屋顶,配以有着岁月肌理的黄色墙面,“太有电影质感了!”
刘承晔接触的电影圈里,大家都喜欢老里院这种修旧如旧的感觉。他曾经带着很多剧组在黄县路、宁阳路、高密路拍过戏,“中山路就是天然的影棚”。
就在不久前,刘承晔所在的影视公司也租下了中山路的一处里院,装修好后,今年他们便要从西海岸新区搬到这里办公,这更让他对中山路充满了期待。
送走客人,杨宗祉站在门口摆正了一米多高的招牌。中山路上人来人往,水饺店的客人也络绎不绝。从游客,到故地重游的老青岛,再到附近施工的工人,寻着香气四溢的饺子味在此短暂停留。
当天早上,他看到一则新闻:全省旅游发展大会后,将全面完成中山路、太平路和50个里院的改造提升,今年中山路主街等6大街区也将实现整体开街。
站在离栈桥不过一两百米远的街口,杨宗祉感受到了阵阵和煦的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