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0版:新闻周刊-2023年02月27日
日期:02-27
伤逝 他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
生活总要继续前行,孩子出生更让管管的肩头多了一份责任。
自杀前的一周,管管独自回到临沂老家,策划了一个开豪车卖膨胀机的项目,想着继续开播卖货。
“2月9日晚上,他在直播间里被黑粉骂到情绪失控,用玻璃瓶把自己的头打破了。”会子后来才知道,事发当晚,住在隔壁屋的婆婆看到儿子头上流血,想去给他擦拭,懊恼未消的管管闪身躲开,任由鲜血直流。
当晚,管管发视频并配文道:“这三个号网暴我长达半年之久……没完没了地对我和家人网暴,有时候真的累了,如果我有任何意外和冲动,希望善良的广大网友给我主持公道,查出此人,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
在网暴者的步步紧逼下,此时的管管已经退到了寸步难行的危崖前。
2月10日早上8时许,管管给妻子会子发了一段语音:“我找到那个黑粉位置了,他在拉萨。”那时他已从临沂出发,准备把车停在徐州,转乘火车去拉萨。“电话里能听出他的情绪已经很激动了。”会子感觉到丈夫的声音都气得发颤。
晚7时许,管管从徐州坐上火车,子夜时分到达郑州后住下,准备次日一早继续动身。
2月11日早上,会子再次接到管管的电话,大致是说,联系人告知黑粉可能不在那里了,当天是周六,查不到信息,要等到周一上班才能给准信儿。
无着无落的管管只得从郑州折返徐州,再开车回了临沂老家。在返回的路上,管管联系到一个中间人,通过中间人向黑粉表达了“想和解”的意愿:“我现在结婚了,想安稳下来,如果以前直播时说话有得罪的地方,我愿意进群里,跟大家去认错。”
然而,管管等来的消息是不接受和解,让他退网。他沮丧地把这段对话截图发给妻子:“为什么他们不肯放过我?!”
对方的无情回应,让连续两天赶路、身心俱疲的管管深陷绝望,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11日下午5时许,管管给妻子会子打了视频电话,将镜头对准路边一家农药店,表示他想去买农药。
听到丈夫想去买药,会子慌了,反复劝说:“黑粉整天躲在暗处,没有必要跟对方计较,不值得……”夫妻俩在电话中聊了10分钟左右,会子以为劝住了丈夫,然而管管和黑粉的厮杀并没有就此熄火。
就在此前,他已连发几条视频:“我不知道你是谁,你对我有如此大的仇恨……都到了这个地步,还说我在炒作演剧本模拟,真的是把人往绝路上逼……”“……愿所有人和平相处,不再有网络暴力。”“所以,只有我用这种极端方式才能让他得到惩罚吧……”
“你怎么不去卧轨!”黑粉也杀红了眼,火力全开,攻击的语言从屏幕上不断跳出来,一下下击打着管管崩溃的情绪。有网友出言相劝,黑粉转而怼向网友:“别劝他,他没那个种!”
11日晚上7时许,管管又开播了,前后只持续了约5分钟,直播中,他喝下了农用除草剂“甘草磷”。屏幕里,黑粉却依然没有停止叫嚣:“他喝的是黄瓜汁!”
警方不久就找到了服药的管管,将他紧急送往附近的枣庄某医院。2月14日凌晨,管管被转到济南齐鲁医院救治。“当我从河南赶到医院时,他浑身插满管子,我一直握着他的手叫他,他都没有反应。”妻子会子绝望地守在病床前,看着生命监护仪上的曲线波动越来越小……
2月14日中午12时,管管最终抢救无效离世。
随着消息传出,那些黑粉很快消散在互联网的暗夜中。这场长达半年的网暴,终以生命的湮没,换回片刻令人窒息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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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以生命填埋的深渊
以生命为代价的厮杀是如此惨烈,管管去世后,留下一个支离破碎的家:三个月大的女儿、伤心欲绝的妻子、年过六旬的父母。他是家中独子,悲伤的父母一度几日水米未进,几次昏迷。
“婆婆本就有心脏病,这几日恍恍惚惚的,坐在床角一动不动地发呆。别人叫她,她的身体会抖一下。”如今,会子强打精神撑起一家老小的生活。“我一直劝他,我们换个平台,从零开始,他当时答应我了,可为什么又走上这样一条极端的路……”
会子的不解,沈阳的刘女士给出了一个答案。同为主播兼好友,她第一时间给会子发去了慰问的短信。
“很多粉丝可能是有工作的,他们不理解一个主播对互联网的感情,我们文化水平不高,在网络上混口饭吃不容易,有人点关注、点赞,都会带来事业上的荣誉感,就像升职加薪一样。更何况管管积攒了30多万粉丝,相当于一个县城的人口了,不是说放弃就能轻易放弃的。”刘女士也是这次网暴事件的当事人之一,她曾经在直播间里借给管管两万元钱,黑粉截图后,借此大做文章,说管管“是老赖,经常欠钱不还”。
刘女士对此澄清:她和管管是朋友,直播间借钱只是一个互动小环节,钱没过几天就还了,“从来不担心管管会不还钱,我们对他印象都挺好的,他是这帮主播里人气最高的,从来不会因为别人人气低,就拒绝连麦。”
“管管自杀后,我们觉得很惋惜,毕竟一条生命就这样没了。”刘女士叹息道。
目前,管管家人已向临沂当地公安机关报案,同时,委托山东国曜琴岛(青岛)律师事务所处理相关法律事务,将通过一切法律途径追究相关主体的责任,为他讨回公道。
2月25日,该律师事务所律师姜文博告诉记者,平邑县公安局成立了工作专班,主要领导挂帅,派工作组分头调查,定期调度,并已申请检察机关提前介入。
我国现阶段司法实践中,针对网络暴力刑事案件的处理,主要以侮辱罪、诽谤罪以及泄露个人信息罪来定罪量刑。姜文博律师表示:“网络暴力致人自杀行为已经侵害了生命权益,仅仅以上述罪名来评价,不符合罪责刑相适应原则。”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那些参与网络暴力的人或许认为法不责众、不需要为自己的言论负责,或许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多么残忍。从前,伤害生命的可能只是一把利刃,而在当下的互联网时代,或许一句谩骂就已足够。
网络暴力不像现实暴力那样有形,网络上的一句恶言,有时比利刃还要凶残。谁也不希望被这种伤害吞噬,谁也无权助长这种伤害。更高层面必须加大法治惩处力度,对网暴者形成威慑。
“网络暴力事件也应当引起网络运营者的重视。”姜文博律师同时指出,鉴于网络暴力往往依循信息传播逻辑产生和发展,网络运营者应当履行监管职责,层层削弱网络暴力的不利影响,避免再发生类似的悲剧。网络创造了畅所欲言的开放空间,但绝不是纵容伤害的“修罗场”。
面对网暴,我们都不该做“沉默的看客”,应该勇敢地声援和捍卫那些被网暴侮辱与伤害的人,绝不能再以生命为代价来填埋无底的网暴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