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5版:朝花观澜-2023年02月11日
日期：02-11
清物十志:文人之物的意义世界》
李溪 著 北京大学出版社
宋代大文豪苏轼说:“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在他看来,“俗病”是世界最难以治疗的痼疾。什么是“俗病”?李溪在《清物十志》一书里,给出了自己的诊断。她认为,这里的“俗”指的是一种“不思”的存在方式,是对现有规则和现象的盲目遵循和模仿,而不能以一个本真的“自我”作为思考和判断的主体去面对世界。
俗世洪流,充满物欲,在处理物我之间的关系时,本真的“自我”最易迷失,也最易沾染“俗病”。然而在历代文人群体中,却有这样的特立独行者,他们充分地、主动地去化解物的“利用”,追寻着世界与我共同的“真性”。在《清物十志》中,李溪将庄子、陶渊明、白居易、苏轼作为关键性人物,选取隐几、古琴、宝剑等十种物品,借助诗文、书法、绘画等载体,深入文人之物的意义世界,探赜文人在处理物我关系中抗拒异化、去蔽存真的幽微心迹。
在思想工具上,李溪对文人之物的意义世界作了中西结合式的解剖手术。有关人与物的关系问题,中国哲人很早就开始探寻。在诸家思想中,道家学说似乎更加契合文人心性。李泽厚在《美的历程》中曾说:“道家强调的是人与外界对象的超功利的无为关系亦即审美关系,是内在的、精神的、实质的美,是艺术创造的非认识性的规律。”事实上,李溪对文人之物意义世界的考察,也是在探寻文人与“清物”之间的审美关系。在本书中,李溪多以道家学说为理论依托,来揭示文人如何从相物的世界中逃离。
除了应用中国传统哲学作为思想工具,李溪还借用海德格尔的现象学等西方哲学理论,要从与物的纠葛中,寻求本真的“自我”,海德格尔提出的“本己的真理性”,以及“去蔽”“澄明”理论,也成为有效工具。事实上,与海德格尔有着理论渊源的解构主义,也做着破除僵化、去蔽存真的努力。如《清物十志》中所提到的,白居易通过书写,为具有礼制意义的“几”等物建立起一种平等的真实义,既是“去蔽”“澄明”的过程,也可以视为一种解构主义的操作。
从叙述维度上,李溪综合运用了共时性和历时性的双重视角。正如文学史上“一代有一代之文学”,像汉代的赋、唐代的诗、宋代的词……对文人之物来说,也是一代有一代之风尚。本书中,李溪常以共时性视角,截取历史的剖面,描绘文人之物的一时风尚,例如“玩古”一章。王国维说:“金石之学创自宋代,不及百年已达完成之域。”在“玩古”一章中,李溪就以群像式的呈现,描画了欧阳修、苏轼、赵明诚等有宋一代杰出文人钻研博雅之学的盛况。
瓦尔特·本雅明说:“在漫长的历史阶段中,人类感知方式随整个人类生存方式的变化而变化。”中国有着悠久的历史文化,文人之物的意义世界也呈现出历时性的变化。在《清物十志》中,李溪也常顺着时间的绵延,运用历时性的视角,探寻一代代文人在精神世界中的赓续和流变。比如,在“铭砚”一章中,通过考察各个时期砚台的形制变化,剖析文人对形式的反思；在“种菜”一章中,从文人画的沿袭,来追寻画家的笔墨来源。从这些历时性的叙述,可以把握古代文人之间文脉相续的线索。
整体来看,《清物十志》是对中国文化史、美学史的探寻,但李溪对文人之物意义世界的阐释却有着观照现实的意义。事实上,丰富的物质世界是人们美好生活的基础。李溪在书中也说:“追逐物质的焦虑感,似乎就是人的本性。”然而当今世界,很多人仅汲汲于对物质的追求,就难免迷失了“本真”的自我。社会上很多焦虑症的流行,就在于不能很好地处理物我关系,物欲难平的焦虑症也成为“俗病”的一种临床表现。
德国哲学家韩炳哲在《倦怠社会》中说:“如果一个人仅拥有积极的力量,那么他将完全被动地屈从于对象事物中。”穷极物欲,则心为物累。在纷繁的物质世界里,何妨暂息利欲之心,像《清物十志》中的古代文人一般,隐几而坐,悠游亭园,超越物的功利性,时时涤洗物与内心的尘滓。“俗病”虽然难治,却未必无方。如《清物十志》中所称引的东坡居士名言“君子寓意于物,不留意于物”,就是助人“超凡脱俗”的一剂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