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1版:朝花观澜-2023年02月04日
日期：02-04
路过村广场东边的小花园,远远看到枝杈间有隐隐约约的光点闪烁。刚届立春,蜡梅就开花了吗?
我信步走过去,这是几棵北方难得一见的磬口蜡梅,树干的姿态各异,有的身形俊逸,有的含首低眉,有的俯仰有势……疏朗有致的枝条上,粗糙的花椒粒一样其貌不扬的花骨朵,已经女大十八变,有的像黄豆,有的像豌豆,有的像菠萝豆,黄褐色的外衣裹不住中衣的亮丽,让人不由得精神一振。枝条上群星闪耀,有一朵已经半开,金纽扣一般亮闪闪的。抢先开放的几朵花,金子一样的颜色,蜜蜡一样的质感,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有个年轻妈妈,带着一个小女孩,也过来看蜡梅花。小女孩难得有妈妈陪伴,高兴得一蹦一跳,笑脸灿灿的,像一只翩飞的花蝴蝶。我远远地注目着,心里涌上深深的感动,为陪伴的突然回归,为突然亮起的被一再辜负和错过的春天。
这里曾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每逢休息日,来这里健身打球跳广场舞的人们络绎不绝。人们吃完晚饭,孩子们在篮球场上打球,女人们在广场上扭秧歌、跳广场舞,一派热闹景象。疫情三年,这里却沉寂下来,除了做核酸,很少有人来这里玩。
去年春天,小女儿迟迟不能开学,我们每次做完核酸,都会特意从小花园穿过,来看蜡梅花。那时正值三月初,和风习习,大小不一的花苞,粒粒饱满,呼之欲出。每一朵蜡梅花都在努力盛开,金杯里斟满芬芳的美酒,仿佛喝一口就会醉,就能一觉睡到下一个春天。
我们村规模不小,近些年增加了不少外来人口,也算人口过千的大村,平时村里老人和儿童居多,白天冷冷清清的,很少见到年轻人。做核酸时,他们像突然冒出枝头的花骨朵,又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鸟儿,闹热了沉寂的村庄。
我一度悲观地以为,村庄正在被遗弃,一天天走向荒芜,却没想到有这么多农民的儿女,不舍得远离故土,在早出晚归地像蜜蜂一样地打工,为生活忙碌。他们像我一样,为了拥有一个更好的明天,每天步履匆匆,错过了很多个美好的春天。他们被动地慢下脚步,才发现了平时不曾留意到的事物。
小女儿是众多被迫滞留在村里的年轻人之一。连续两个春天,她被困在家里上网课有半年之久。我俩宅在村里,一起做了多少次核酸,就来看了多少次蜡梅,心照不宣地,谁也不提心底的焦虑。有时候晚上来,浓重的夜色压抑着人们的心情,而蜡梅就像一位提灯的仙子,为我们照亮脚下的花砖小路,春天接近尾声,她还不舍得放下手里的金灯笼,好像要带我们穿过漫长的等待,去点亮希望。
上帝关上门,又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窗。当蜡梅卸下枝头的小灯笼,孕育出青绿的小果子,小女儿的心终于平复下来,学习之余,就帮我给果树剪枝,铺门口的花砖,拉屋坯土积肥,为累得腿疼的我洗脚……我俩还摘来去年的蜡梅果,把种子剥出来,种在门口的石榴树下。
五月中旬,埋在石榴树下的蜡梅种子,长出了绿油油的子叶,她终于如愿返回了心心念念的江南。这时候,蜡梅枝头的青果刚刚长成,典雅而小巧,像精致的翡翠花瓶。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个人来这里,每次从蜡梅树前经过,都要特意围着它们绕几圈,目睹新叶由嫩绿转为油绿,又在秋风里化作翩翩的黄蝴蝶。整个冬天,人们行色匆匆,那几棵蜡梅树,以恒定的姿势,站在凛冽的寒风中,默默地守望着空荡荡的广场……
冬去春来,一个华丽的转身,蜡梅们又成了提灯的仙子,衣袂间散发着淡淡的酒香,眼波里荡漾着无尽的明艳。阳光下半开半合的腊梅花,浅棕色的萼片,晶莹剔透的花瓣,向外微张又含蓄地收拢,末端翻卷,磬口微收,透着一份欲言又止的娇羞,像精雕细琢的酒杯,像玲珑小巧的灯笼,像一轮轮小小的冉冉升起的太阳,照得人心里暖洋洋亮堂堂的。
我掏出手机,把它们拍下来,发到朋友圈,点赞的一大片。千里之外的女儿调皮地说,她的心被点亮了,隔着屏幕都能闻到蜡梅花的清香。是啊,每一位走过寒冬的人,都揣着一个被蜡梅点亮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