⑥2024年《春晚·年锦》
(本版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⑤2023年洛阳博物馆《时裳·武则天》展开幕服饰复原秀演
④2024年10月联合国教科文总部米罗厅“永乐宫壁画艺术特展”服饰复原
③2025年3月江西博物馆“金玉流光映伊人——明代王妃首饰珍品联展”明代王妃礼服复原
②文化节目《国家宝藏》海报
①电视剧《清平乐》海报
人物名片
陈诗宇:服饰史学者、北京服装学院设计学博士,中国文物交流中心古代服饰复原实践基地负责人、中
国衣冠古代服饰复原团队创始人。他同时担任中华服饰文化研究会理事、洛阳博物馆学术专委会特聘专家、山东博物馆明代服饰研究中心专家、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国家宝藏》专家顾问等职务,曾任《清平乐》《隐娘》《长安的荔枝》等影视剧服饰指导顾问,以及担任2024年春晚《年锦》古代服饰顾问、2026年春晚《吉量》汉族服饰设计顾问等。他深耕古代服饰研究二十余年,成果丰硕。
三月建溪水暖,芝城新绿萌发。近期,建瓯籍中华服饰史学者陈诗宇回乡探亲。作为央视春晚、《国家宝藏》服饰指导专家,他用“多重证据法”还原衣冠本真,让千年华彩重现荧屏;作为中国文物交流中心古代服饰复原实践基地负责人,他让“穿在身上的文明”被看见、被读懂。此番归乡,他带回的不只是对故土的眷恋,更有一份沉甸甸的文化思考。让我们对话陈诗宇,一同聆听他与传统服饰、与故土建瓯的温情故事。
记者:陈博士,您好!您是土生土长的建瓯人,如今在古代服饰研究领域成就斐然。能否先和我们聊聊,家乡建瓯有哪些人和事,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您对传统文化、服饰研究的兴趣?
陈诗宇:您好,非常荣幸接受家乡媒体专访。每次回到建瓯,闻到茶香、看到熟悉的老建筑,都倍感亲切。我小时候喜欢画画,这是最早的兴趣启蒙。老家的老物件、老建筑纹样,伍石山庄的雕花、铁井栏的封火墙,都悄悄留在我心里,让我对传统工艺与美学产生最初的好奇。
建瓯是历史文化名城,文庙、东岳庙、铁井栏、值庆桥等历史遗迹,还有流传下来的老照片、老故事,都在滋养着我们对历史文化的热爱。后来我在国家图书馆看到多版《建宁府志》《建安县志》《芝城纪略》书影,里面记载的建瓯历史变迁、民俗风情,让我倍感亲切,也更加坚定了我研究传统文化、挖掘中华文脉的决心。可以说,家乡的文化沃土,是我走上传统文化研究道路的最初起点。
记者:您自2003年开始关注中国古代服饰史、物质文化史研究,2006年创立古代服饰复原小组,至今深耕二十余年。最初是什么契机,让您决心将古代服饰研究与复原作为毕生事业?
陈诗宇:最初源于一份热爱和一份遗憾。一方面,我从小学画,对古典人物形象充满好奇,驱使我不断寻找资料佐证,追问古代服饰的真实样貌。服饰是历史的载体,是“穿在身上的文明”,每一件古代服饰的纹样、形制、面料,都承载着当时的社会制度、审美情趣、工艺水平,不能被误解、被遗忘。另一方面,是看到国内外的巨大差距。当时日韩、欧美的博物馆早已系统复原展示历代服饰,相关研究开展了几十年,而中国在这一领域几乎空白。中国作为衣冠上国、礼仪之邦,更应有属于自己的严谨服饰复原。
2003年,我正式系统研究古代服饰史与物质文化史。那时市面上相关资料零散,影视剧中服饰错误频出,很多人对古代服饰的认知片面甚至错误。2006年,我牵头创立古代服饰复原小组,尝试用科学方法还原古代服饰本来面貌。我们提出采用“多重证据法”,结合古代文献、考古资料、出土实物、传世图像等,确保每一件复原服饰都有依据、有支撑,不凭空想象。
记者:您能具体聊聊“多重证据法”吗?您的团队又是如何运用这种方法完成一件古代服饰复原?有没有印象深刻的故事?
陈诗宇:没错,“多重证据法”是我们一直坚持的核心原则,也是区别于很多常规设计的关键。我常说,每一次服饰复原,都像一次“历史破案”,要从四类关键线索入手:一是图像线索,包括人物画、壁画、肖像画;二是立体线索,比如陶俑、石像生;三是实物材料,出土服饰与传世服装;四是文献材料,典籍礼仪、文学描述、古人笔记。从传统文献与考古的二重证据法,逐步拓展为多材料互证的N重证据法,这是我们复原的核心方法论。
过程中有很多曲折难忘的经历。大约2005、2006年做明代礼服研究时,我们急需《岐阳世家容像》与《中东宫冠服》两本关键文献。前者是李文忠家族历代画像,后者是明代礼服制度核心文献,但当时只能看到部分早期黑白珂罗版,信息残缺,原本下落不明,故宫提供的复印本也找不到源头。我在各大图书馆反复检索,都一无所获。我们请北京市东城区图书馆谢大勇老师查阅《大明冠服图》,但一直没有结果。时隔数年,谢老师突然告知,北京市文物局正在鉴定的一套古籍,正是我们苦寻不得的全彩绘本《中东宫冠服》,这是内府秘藏孤本,一直尘封于库房中。这套书完整呈现明代礼服制度,成为明代礼服研究的关键依据,后改名《明宫冠服仪仗图》出版。
印象最深的,还有2019年北京服装学院受国家博物馆委托,开展了“中国古代服饰文化展”历代服饰复原工作。这是国家层面首次系统展示中国古代服饰文化,我们按照孙机先生的研究体系和设计策划,以朝代为序,整合各地辅助文物,寻访苏绣、苏罗、杭缎、云锦等各地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尽可能严谨复原。我们找了上百个模特,由孙机先生亲自挑选符合各朝代人物形象的模特,再用相机全方位拍摄、3D扫描,还原人物身形。让人意外的是,展览前期未做任何宣传,仅发一条消息,1小时就冲上热搜,排队人群从国博四楼排到北门外。我想,这就是古代服饰的魅力,也是我们坚持严谨复原的意义——让更多人通过服饰,感受中华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
记者:除了博物馆学术复原,您还指导《清平乐》《长安的荔枝》等热门影视剧,以及《国家宝藏》、央视春晚等节目。学术复原和影视服饰有什么区别?您如何平衡严谨与美观?
陈诗宇:首先要明确核心,影视没有“复原”概念,影视是设计。它是基于角色、表演、剧本需求,参考历史元素的艺术创作;而学术复原核心是“丝毫不差”,每一个细节都尽可能有文献、考古依据,服务于学术研究与文化传承。古代题材服饰设计中,我认为应秉持“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原则。“大事”是核心形制、时代特征不能出错,宋代不能出现明代款式,唐代礼服不能做成清代样式;“小事”是在不违背历史内核的前提下,细节搭配、用料材质可灵活设计,适配剧情、拍摄与成本。
学术复原与影视创作的投入、周期差距很大。以《清平乐》宋代皇家礼服为例,我们早年就搜集宋代礼服文献,《宋史·舆服志》记载的冕服有几十件单品,繁复如天书。借着剧组合作,我们将十几年积累的资料系统梳理,把衮冕、通天冠服、袆衣等礼服细节尽量找到文物依据,甚至礼服构件尺寸、章纹数量与位置,都要准确推定。
我们也陆续参与上百部剧集的服化道审查,目的是减少原则性错误,引导行业尊重历史。现在越来越多剧组追求严谨,这是很好的趋势。
记者:您如何理解“复制”与“复原”?现在有一种声音说“复原服饰并不等同于传统”,您怎么看?
陈诗宇:这两个概念必须分清。复制,是有完整原件、信息齐全,追求一比一还原,比如色彩、工艺、结构完全对照,文博单位常做这类工作。复原,是针对原貌残缺、褪色、损毁的文物,把历史片段重新拼接回来,既要还原款式、色彩,更要探讨失传工艺。复原又分原真性复原与外观复原,定位不同,标准不同。
对于“复原服饰不等于传统”,我大体认同,但要正确理解。我们复原的是历史切片、某一时代的瞬间,而传统是被传承下来的准则与精神,不是某一件衣服、某一个数据。比如中国服饰跨越千年的平面剪裁、不刻意强调身体曲线的审美,历代延续的经典纹样、交领右衽的基本形制,这些才是传统。我们做复原,不是为了把现代人拉回古代,而是为今天的服饰文化建构历史基础,在真实历史之上,创造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新衣冠、新文化。
记者:您2019年师从文物学家孙机先生,攻读北京服装学院设计学博士学位,这对您学术研究和职业发展有怎样的影响?您最初是传播学专业出身,后来跨界服饰研究,这种跨界带来哪些独特优势?
陈诗宇:师从孙机先生,是我学术生涯重要转折点。孙先生是文物学界泰斗,他严谨、务实、谦逊的治学态度,以及“透物见人”的研究理念,深刻影响了我。他教会我更系统的学术方法,为我搭建顶级学术平台,让我接触更多珍贵文物与文献,国博服饰展就是在他亲自指导下完成的。“透过文物看见历史、看见人”,至今是我的治学信条。
孙先生也多次提及,希望我们的研究不要“停留在故纸堆”、与现实脱节,鼓励我们多参与实际需求,比如影视、艺术创作设计,做到学有所用。而传播学背景也是我的优势,让我可以站在传播视角,探索大众喜欢什么、能接受什么,更好搭建学术与大众之间的桥梁。在影视与节目合作中,能同时理解学术严谨与创作需求;在文化推广中,我希望用更通俗的方式,把冷门服饰史解读得深入人心。通过跨学科视野,把传播学、考古学、工艺美术史融合,让研究更立体、更贴近时代。
记者:您常年在北京工作,却始终牵挂家乡建瓯。在您看来,建瓯在优秀传统文化保护上有哪些优势?又有哪些可以提升的地方?
陈诗宇:只要有时间,我就会回建瓯,看着家乡城市面貌和发展越来越好,古城焕新,我由衷骄傲。建瓯的文化优势得天独厚:第一,历史底蕴极深,历史遗迹众多,挑幡、北苑茶制作技艺等非遗珍贵;第二,民间文化氛围浓厚,乡土文化资源丰富;第三,政府高度重视,古城硬件建设已奠定很好基础,文化活动项目日益丰富。建瓯是一座有文脉、有温度、有未来的城市。我相信,在家乡人的共同努力下,建瓯的传统文化必将绽放更耀眼的光芒。我也会一直牵挂家乡、支持家乡,尽我所能,为故土贡献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