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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闽北日报

广贤之恋

日期: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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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7版       上一篇    下一篇

重回故乡小村广贤,清晨漫步,熟悉亲切中虽带有几分陌生,但脚步一踏上故土,心便安了下来。

我的故乡位于建阳黄坑镇塘头村。这个藏在群山深处的村落,有一个不同寻常的名字——“广贤”。这个名字因何而来,已不可考。望文生义,或藏着“广大天地、贤德人家”的世代期许,或有“广出贤才、广布贤德”之意,或暗合《增广贤文》的教化之道,祖辈盼着山野间能走出更多明事理、有作为的人,让贤风广被乡里。如今细品,“广”是大山的包容,“贤”是人心的底色,二者相融,恰是这片土地最动人的精神基因。

村旁蜿蜒而过的那条小河,水位虽浅了些许,可年少时与伙伴戏水畅游的画面,仍清晰如昨。村里有两条细细的沟渠,呈丁字形相交,是从上游河道引泉而来,穿村而过,淌过家家户户门前,这是广贤村最鲜活的血脉。日日晨昏,村中的妇人在此洗菜、洗衣、浣洗农具,流水潺潺间,家长里短、乡音笑语,都随清波缓缓流淌,成了最朴素动人的人间烟火。

村口的晒谷坪,是另一处温暖的集结地。它挨着粮仓,宽阔敞亮,承载着一村人的欢喜与热闹。早年山里野猪出没,伤及谷物,生产队村民偶有猎得,便在坪上支锅炖煮,香气漫遍全村。家家户户捧着碗,有序等候,分一碗热汤,享一份甘甜,那是独属于乡村的慷慨与温情,是不分你我、守望相助的乡情。这份淳朴,恰是“贤”字最本真的注解——不是高谈阔论的德行,而是融入日常的善良与包容。

如今,河道沿线新修了步道,将散落的自然村轻轻串联。曾经需要绕行前往的村小,如今借一处水坝、几方石墩,便与村落紧紧相连。我踏过水面上的石墩,一步一步,走向记忆深处的塘头小学。这是我年少读书的地方,也是我十七岁那年,以民办教师招考第一名的成绩回乡执教的地方。1979年近一年的光阴,我站在三尺讲台,教初一语文、初二历史,粉笔染指,书香满怀。教学之余喜读游记,总想着走出大山看看世界,却不知“广贤”二字早已刻进心底,成了日后前行的底气。

后来,我果真如愿走出了群山的怀抱。从家乡的林荫小路,走到开满芙蓉花、三角梅的厦门大学,再加入国家南极考察队,远赴冰天雪地的南极。在世界的尽头,面对浩渺冰川与璀璨星河,我常常想起广贤的流水与炊烟。南极的科考站里,战友们朝夕相处,那份守望相助的默契,恰似村口晒谷坪上的热汤;在极寒中坚守的坚韧与执着,源自乡村小学学到的“锲而不舍”。原来,“广贤”教给我的,不仅是对知识的渴望,更是对责任的担当,是无论走多远,都不能丢的淳朴与坚守。

一路漫步,偶遇乡邻,有些面容熟悉,名字却已模糊。相互寒暄,自报家门,才惊觉,原来是儿时一同嬉戏奔跑的旧友。岁月悄悄改了容颜,却改不了刻在骨子里的乡音与牵挂。一句“原来是你”,便道尽半生思念,暖透心头。他们都知道我是走出乡村的第一个大学生,知道我的南极行,仿佛我的每一步远行,都是替村里人圆了看世界的梦。

广贤的水,依旧清浅;广贤的路,愈见通达。从离家游子到归乡故人,一湾流水,一段步道,一座校园,串起了我的童年、青春与半生牵挂。“广贤”二字,早已从村名变成了人生的坐标——它让我懂得,“贤”不必是惊天动地的伟业,也不必是衣锦荣华,而是朴实做人的坚守,是探索未知的勇气,是无论身在何处都心怀故土的赤诚。

行走在故土,每一步都是归途,每一景都是心安。那条通往校园的道路,曾经留下我无数快乐的脚步。通往校园经过的粮站,围墙上的一块砖雕匾额,已难以辨认,反复推测,应为:“積德餘慶”(“积德余庆”)。许是出自《周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寓意行善积德,福泽后人。桥头的黄坑蛇园,曾有十多位国家领导人到访,让塘头村有了一段独特的荣光。

广贤不大,却装得下我所有的流年;流水无声,却流淌着我最深的眷恋。此生无论走多远,无论是南极的冰原,还是都市的霓虹,根,永远在这里;心,永远系着这片温柔的土地。因为我知道,正是这方“广纳贤才、广布贤德”的水土,给了我闯荡世界的勇气,也给了我永远可以停靠的心灵港湾。

(作者系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大出版的视野》《世纪对话——文化嬗变与中国命运》《企鹅的请柬——全球首次人文学者南极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