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晓亮的修造作品“道川之钵”（局部）
黄晓亮（右）赴日本与当地手艺人交流大漆工艺（资料图片）
黄晓亮在修造过程中使用漆灰工艺
使用古建盏修造成的公道杯
融合雕刻技艺的建盏摆件
融合漆雕艺术的“如是系列”
水波纹漆雕的“若水系列”
破碎的建盏拼接在一块，“长”出了优美的“脖颈”，化身为公道杯；原本有缺口的盏壁被妥帖修补，一尊佛像端坐其中，建盏便成为一个精美的摆件；灰背天目的缝隙被填补，以大漆工艺写就的古文如同精美的面罩，让古朴的盏有了自己的盔甲……近日，记者走进建阳锔缮技艺区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黄晓亮的工作室，目之所及，是建盏的“七十二般变化”。
巧手连古今
建盏的“改头换面”源自锔缮的巧妙施展。近期，“建阳锔缮技艺”被列入第十一批南平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对瓷器修补有所了解的人都听过锔瓷、金缮、银缮等技艺，那么，何为锔缮？
“锔缮是以金、银、铜、锡等金属与大漆、漆灰等传统材料，对破损陶瓷、金属器皿进行修复与艺术再造的传统手工技艺。”黄晓亮介绍，实际上，锔缮融合了两种技艺，一为锔瓷，二为漆缮。
众人熟知的谚语“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说的便是锔瓷，即把打碎的瓷器，用像订书钉一样的金属“锔子”进行修复。据《唐诗纪事》记载，唐代诗人胡令能，在年少时以清洗铜镜和锔补瓷器为职业，宋代《清明上河图》中已有锔瓷场景描绘。
“缮”则指的是漆缮，即以天然大漆为黏合剂，对已经破损的陶器、瓷器碎片进行粘接和补缺，并在接缝上敷以纯金粉或贴上纯金箔装饰的一种工艺技法。如胶似漆这个成语中，“漆”便是天然大漆。
可以说，锔瓷和漆缮各有特点。锔缮又为何诞生于建阳？“在研究器物修补多年后，我们发现锔瓷和漆缮技艺相结合，才能赋予建盏残片新的灵魂。”黄晓亮说，数位建阳当地做锔瓷、金缮的匠人连同建阳区文旅部门数次商议，最终为这项结合了两种技艺特点的技法取名为“锔缮”。
残器有灵韵
锔缮诞生于建阳，“源头”是建盏。
产自建阳的建盏被誉为瓷坛“黑牡丹”，是中国黑瓷的代表，在宋朝时为皇室御用茶具，以其独特的釉色和造型闻名于世。在多位烧制建盏匠人口中，建盏是“土与火锻造出的璀璨文明”。
“古时建盏均使用传统的柴窑烧制，窑内难以把控的高温造就了建盏独特的釉色，也使得建盏釉面结晶容易失败、变形、开裂或产生瑕疵。”黄晓亮告诉记者，在他“收盏”的过程中，建窑遗址能找到的大多都是宋代残器残片。但是，建盏残片虽然残破，不成整体，美丽的釉色和花纹依旧让他痴迷。“我就想着，能不能将这些残片拼接、修补，让它们换一种形式存在。”黄晓亮说。
作为锔缮技艺代表性“手艺人”，黄晓亮与锔缮的缘分也始于对建盏的喜爱。十余年前，建阳人黄晓亮在外从事金融行业，同时，也兼顾古玩、收藏等业余爱好，其间收藏了不少建盏古盏。2017年金砖五国峰会，国礼“众星拱月”被赠予俄罗斯总统普京等参会国领导人，其中的“月”正是礼盒中央的油滴盏。自此，建盏在行业内外名声大噪。建盏的快速“涨粉”，黄晓亮看到了建盏行业兴盛的未来，他心中那份想要说好“建盏故事”的冲动愈发强烈，于是，他选择回到家乡建阳，开启人生中的第二份事业——修造古时器物，尤其是古建盏。
古法育“新生”
修好一件器物的标准是什么？仅仅是将残片拼接成一个成品吗？面对这个问题，黄晓亮摇摇头：这种修复称为“修造”，它不仅在修复器物外形，更是重塑器物精神，赋予它们新的自信的灵魂。“比如要修补一个建盏，修补好的盏既要凸显建盏的古朴本质，又要有新增的气质。”黄晓亮解释，锔缮的第一步是构思，要思考用什么工艺去修补残片，以什么形式呈现被修补好的器物。如同高山上冥想的僧人，看着建盏残片上夺目的釉色，黄晓亮常常“入定”，无论是半夜还是清晨，无论是吃饭还是访友，他都在琢磨修补的“最佳方案”。好在，身为美术教师的父亲、教授音乐的妻子，以及自身毕业于福建师范大学中文系的经历，赋予黄晓亮鲜明的“文艺底色”，让他总能找到连接残片的“最佳方式”。
当方案在心中逐渐成形，使用的工艺是最为关键的修补步骤。为此，黄晓亮远赴日本与当地手艺人交流大漆、柴烧技艺等；遍访从事美术行业的好友，学习福州的漆器工艺以及脱胎漆器的制作；前往各地，学习金缮、银缮等修补技巧。
器物的外表要修，“内在”也需重塑。黄晓亮研究历史、翻读古籍、阅览名著，了解学习优秀传统文化，不断丰富自身学识。
修补器物十余年来，当黄晓亮逐渐从一位金融人蜕变为手艺人，一件件修补好的“新生器物”自他手下诞生：锤叠纹自盏口向盏底分布的宋代古盏“息心”、用大漆工艺辅以雕刻云纹的宋代古盏“云水”、使用红色大漆与原有陶色相互映衬的唐代灯盏“省油的灯”……记者发现，每只新修补好的建盏都有自己的名字。“它们就像我的孩子，获得‘新生’的同时，也要有自己的名字。”黄晓亮说，他在专注修造这些老盏时，仿佛也在修补无常的生命。
而新修补好的器物，都有个统一的特点——使用了大量“中纹”。“中”指中华传统文化，“纹”即为线条、花纹或图案。“中纹”蕴含着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每一处细节都能追溯到古代先民的美好祈愿。“这只灰背天目的釉色极其难得，配以云纹便能显示古朴的韵味。”拿起一只古盏，黄晓亮解释道。
修补不易，灵感难得，修补一个器物，往往要耗费十数日或是月余。但哪怕耗费心力修补好一个盏，再逢灵感乍现，也可重新再做。“这便是大漆工艺的好处，可以铲掉纹样，重新修补。”黄晓亮笑道。
守正开新境
建阳锔缮技艺是一项新晋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修复好的古代器物也成了全新的器具，它们不再拘泥于原先的使用方式。比如，修复好的一个古建盏不仅是古代的斗茶器具，也是装盛茶文化的载体，更是传递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美学表达”。
“这只修复好的盏，它的身上有建窑建盏烧制技艺，也彰显出‘中纹’和甲骨文的优美，同时也展现脱胎漆器的精巧。”举着手中一只修造好的宋盏，黄晓亮说，这便是锔缮技艺的迷人所在。
但是，在黄晓亮看来，尽管锔缮是新的技艺，手艺人仍需“守正”。“‘守正’并非简单地复古或保守，而是指坚守传统文化中的核心价值与精神内核。这要求我们深入研究历史，理解文化发展的脉络与逻辑，把握文化传统的精髓所在。只有真正了解文化传统的内在结构、价值观念与表现形式，我们才能知其然并知其所以然。”黄晓亮说，比如修补一个建盏，就需要对宋代建盏的历史文化背景、美学基础、价值理念、精神内核进行理解。而后，修补好的古盏才有最精准的“灵魂”。锔缮，便是黄晓亮诉说“建盏故事”的最好方式。
照镜问心，终有“回响”。建阳区从事器物修复的“朋友圈”越来越大，更多人走近、了解锔缮这项新的技艺。2024年，黄晓亮撰写的文章《盏中乾坤——中国传统文化在建盏艺术中的缩影》在上海工艺美术杂志上发表，首次从锔缮角度引导人们从建盏历史、烧制技艺，美学及传统哲学等多角度欣赏建盏之美。2025年春节，由福建省工艺美术工业总公司、福建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协会建盏专委会指导的“缮朴物造：漆艺与建盏非遗特展”于南平举行，展出多件黄晓亮及其工作室友人的作品。
近期，中国嘉德艺术中心、上海老凤祥旗下工美自在公司联手，以黄晓亮修复作品“道川之钵”为基础，复刻作品“道川之钵·柿柿如意”“道川之钵·无垠”。就这样，因锔缮“重生”的建盏，成了文创礼盒。
从小众到为人熟知，从修补到“塑骨注魂”，锔缮，逐渐形成融合实用修复与审美创造的地方工艺传统。
冬去春又来，无需修造的日子，黄晓亮会前往建阳黄坑镇——那里藏着一处他亲手筑就的“桃花源”。于山间饮茶望云，倚窗放空沉思，仿佛与天地对坐。这般心境，恰似他工作室“一盏尚朴”名片上印着的那四行诗：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白居易《问刘十九》中那份炉火融融的“松弛感”，与手艺人身处自然、心手相应的松弛悄然叠合。如此，物与我、技与思，静静缠绕，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