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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闽北日报

书香里的时光

日期: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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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4版       上一篇    下一篇

“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年少读东坡此句,只觉文辞上口;直到守着一方文化站阅览室,才品出被书香浸润的滋味——那是从心底漫上来的温润,是岁月沉淀的底气。

那间小小阅览室,是我与书结缘的起点。墙上“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条幅,红底黄字,透着庄重。每日擦拭书架时望见它,我渐渐明白读书不只是个人的事,字里行间藏着滚烫的家国情怀。靠墙的木书架漆色斑驳却立满书籍,窗前旧藤椅扶手被摩挲得发亮。借阅登记簿静静摊开,每个名字背后,都可能有一段被书点亮的时光。

记得一个雨后下午,我整理书架时听到轻轻的脚步声。进来的人身形瘦小,背部佝偻,裤脚沾着泥渍。他在书架前徘徊片刻,转身轻声问:“同志,有哲学书吗?”我心头一动,从深处找出《认识你自己》和《理想国》。他接过书,小心抚摸封面,如获至宝般笑了:“谢谢……找了很久。”在借还书的往来中,我们成了知心朋友。他叫缪灯明,笔名沙漠舟,三岁丧母,因病致残,家住建阳区将口镇芹口村。虽只上过小学,却对知识怀着虔诚的渴求。那个下午,我真切感受到书的力量——它能照亮昏暗角落,抚慰孤独灵魂。

他成了常客,总是安静坐在书桌前,目光专注。书页在他指间轻翻,发出细碎低语。看着他埋头阅读、认真笔记的身影,我心里总会泛起温柔触动。

后来我调到市图书馆。这里书架高耸整齐,书籍静静林立,如纸张筑成的城池。清晨的图书馆最安静;午后阅览室坐满人,翻书声与书写声交织成温和背景音;傍晚仍有人借灯光沉浸文字间,迟迟不离。晚上借书人多,我穿梭其间,乐此不疲。

再遇沙漠舟是在图书馆阅览室。按规定每次最多借两本,但我对他特殊照顾——他总借走厚厚一摞书,仿佛要把整个精神世界吸纳进瘦弱而倔强的身躯。这些书在他生命里发酵生长,终于有一天,他郑重地将一叠手稿递给我,封面是五个朴拙沉重的字:《亲爱的苦难》。

作为首读者,我捧着密密麻麻、饱含体温的字迹,手微微颤抖。这不是普通文字,而是一个被命运缚住身躯的人,以书为舟、思想为桨,在绝望深海里泅渡的航海日志。每一页浸透汗水与泪水,每一行闪烁金光。读完抬头,迎上他殷切忐忑的目光,我用力点头:“一定要出版。这不只是你的故事,会成为很多人的明灯。”

《亲爱的苦难》终于出版。墨香从泛黄手稿变为规整铅字,从深夜独白走向日光之下。抚摸光滑封面,看见熟悉的“沙漠舟”印在醒目位置,我心里涌起欣慰与震撼。我见证了一粒被巨石压住的种子,借书页微光曲折生长,竟真的开花,将芬芳送向更远荒野。他成为写作者和励志演讲家,用经历激励更多人。他的文字如我所愿,点亮了暗夜中摸索的心灵。

他的身影,在我心中与更完整的“阅读”形象重叠——那不仅是汲取与庇护,更是创造与出征。书籍的力量在他身上完成动人循环:从接收光,到成为光。这让我确信:阅读或许无法搬开人生所有巨石,但能赋予人飞跃巨石的眼睛,和将顽石点化成星的火种。

于谦说:“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书于我,正是这样一位沉默故友。失意时,墨香抚平心湖褶皱;浮躁时,文字沉淀内心波澜;欢喜时,它将雀跃衬得愈发清亮。你向它走近一步,它便还你一片山川日月,从不辜负。

“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再读东坡此句,更觉意味深长。好书如故人,每次重逢都有新领会。从文化站小阅览室到浩瀚图书馆,一路走来,空气中仿佛始终萦绕淡淡墨香。从独自品味到共享书中春秋,这一路风景,都被轻轻夹进记忆的书页,妥善收藏。

书香里的时光,是慢的、暖的,值得一生回味。它不问你来处去处,只在这一页页素纸淡墨间,把寻常岁月酿成满含诗意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