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里，父亲的身影总是与书房那盏昏黄的灯联系在一起。即便在他晚年，呼吸沉重如拉风箱，他仍常常一坐几个时辰，静心挥毫。那本翻得卷边的《草字汇》，那些用旧挂历仔细包好书皮的藏书，是他精神世界的疆域。这个身影，远比2016年那个冬天的夜晚，更加清晰……
父亲家贫，自幼体弱。2004年春，一位北京专家看过他的肺部CT后坦言，双肺已严重钙化，功能大半丧失，能活着已是奇迹。父亲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诊断，此后十二年，在母亲的精心照料与药物的支持下，他与病痛顽强抗争，不仅延续了生命，更完成了人生许多重要心愿。这种韧性，贯穿了他的一生。
1960年，三年困难时期，已考入师范的父亲应祖母要求，退学回乡与母亲成婚。随后八九年间，四个孩子相继出生，七口之家的重担落在了他肩上。父亲体弱干不了重活，又因有些文化，在村里担任文书、记账员，后又被送到省农科院进修，成为乡农技员。他常挂在家中的手抄对联：“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耕田读书”，道出了他的信念：对于像我们这样的困难家庭，“唯有读书才有出路”。
父亲将未竟的抱负，全部倾注到了对子女的培养上，对我们兄妹四人的教育倾尽心血，尤其对我这个老幺管教最严，付出的心血也最多。大哥曾因高考失利想弃学务农，父亲气得将他捆起用竹条抽打，直到他答应返校复读。1979年8月，两份录取通知书先后到家，父亲平时紧凑的眉头舒展了许多。1983年，三哥被南京大学录取的消息传开。1989年夏，当我的大专通知书送到家时，父亲那晚喝醉了——他心心念念的“耕读传家”理想，终于在我们身上实现。
父亲待人热诚，为人处世公平公道，是乡邻信赖的“知识分子”。他极孝，成家后便奉养祖母，家中稍有好吃食，总是先惦着祖母。闲时他喜欢读书看报，给我们讲历史故事，练毛笔字更是他一生的爱好。这些情趣，让他在清贫与病痛中，守护着内心的宁静与丰盈。
2016年1月27日晚，我接到女儿带哭腔的电话火速赶回时，父亲已倒在卫生间，无呼吸。尽管医生早有预警，但他走得如此匆忙，未能见到最后一面，成了我们心中最深的遗憾。然而，回想他顽强延长的十二年生命，回想他伏案挥毫的沉静背影，这遗憾中又有了深深的慰藉。他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生命的书写。
转眼十年过去。父亲手书的对联墨迹已淡，但他将“忠臣孝子”的为人之道和“耕田读书”的立世之基，刻进了我们的生命。他的一生，如同他珍藏的书籍，外表朴素，内里却蕴藏着历经风雨而愈发清晰的精神脉络，值得我们用一生去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