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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闽北日报

我与土地

日期: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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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4版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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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记事起,记忆就与家乡的土地紧紧缠绕,分不开,也从未想过要分开。

土地上生长着我们的食粮,也承载着每一年最朴素的愿望。我们的爱恨,早已与土地的丰瘠捆绑在一起。农民对土地怀有一种矛盾的深情——他们恨它,因它像一道无形的绳索,把人牢牢拴在田垄间,不得不弯腰、流汗、终年劳碌。我曾见过农人一边骂骂咧咧地犁地,一边鞭打着瘦弱的耕牛;他们自己也如牛一般,在泥土中蒸腾着生命,仿佛一生都难逃这命定的束缚。可他们对土地的爱,却又深过一切怨恨。农人最大的慰藉,正是以夜以继日的辛劳,为生命打下坚实的根基。土地,是他们安稳生活的来源,是沉默而可靠的依仗,是值得庄严对待的信仰。

农人的生活是笃实而辛劳的,微苦中透着一丝清甜,像一盘撒了糖的炒苦瓜。

我家祖辈都是耕农,我们离不开脚下的泥土。那时我们常穿着半旧的衣裳,脚底沾满黄泥,内心却踏实而明亮。我们与土地最亲,仿佛能听见它沉稳的脉搏——那是河、是溪,日夜不息地奔流;也能感受到它湿润的呼吸——那是雾、是气,在山岙间静静升腾。村庄的一切都藏在这呼吸之间,在这宏大的吐纳中,生命悄悄伸展枝蔓,让人体味到隐秘而壮阔的存在。

农民依赖土地生存,就必须开垦属于自己的田亩。最艰难的工作是清除野草和碎石。草根顽固,石块遍布,而爷爷那时身体已不大硬朗,只能带着一群儿女,日出而作,日落仍不愿歇息。

最磨人的是拣石子。离河滩不远的土地还算肥沃,可泥土中嵌着无数小石块,得一锄一锄地挖,再弯腰细细地捡。爷爷编的竹簸箕这时派上了用场。松软的土里常翻出乳白色的蛴螬,像沉睡的婴儿,对打扰毫不在意。有时也能挖出模样本分的草根,形似折耳根,却无呛人气味,只带点淡淡的清甜。一边翻土,一边嚼着草根,是那时最简单的快乐。

农历八月十五,月明如水,清风拂面。村中空地上燃起篝火,各户派出年轻力壮的男人,握镰踏月,走向田垄,不论谁家的豆子,只要长势好,便刈几株回来。妇孺则不断往火中添柴,空心的竹子烧得噼啪作响,像在欢快地呐喊。

接着便是农人最朴素的烧烤——烤豆子。这是收获的节日,也是一场心照不宣的田园盛宴。新鲜的豆荚带着枝叶在火上烘烤,滋滋冒气,什么佐料都不必加,保留本味。剥开热烫的豆壳,在手心颠一颠,吹一吹,三五粒入口,清甜满颊——那滋味,一生难忘。

土地让我的生命饱满,我的血液里流淌着它的成分。它教我沉稳、踏实,教我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孜孜前行,一寸一寸,拼出人生的广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