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州拓印馆馆藏“八仙”雕版部分图
建州拓印馆馆藏“醉八仙”雕版拓印
建州拓印馆馆藏“八仙”雕版
推开建瓯市建州拓印馆的大门，仿佛步入一个木香与墨韵交织的世界。拓印馆收藏着许多古代人物雕版，其中的八仙系列相当引人注目。其线条流畅，人物表情丰富，既保持民间艺术的质朴与率真，又融入专业创作的技法与审美，堪称雅俗共赏的佳作。
技艺缘起：从茶印模到雕版
考察建州雕版的源头，学界有过许多百花齐放的讨论。笔者喜茶，对建茶的历史稍有了解。在看到建州拓印馆众多的古代人物雕版藏品时，总觉似曾相识。细细琢磨才恍然大悟，这与唐宋时期风靡的团饼茶之印模何其相似。
茶圣陆羽在《茶经》中清晰地记载了团饼茶的制作方法：“晴采之，蒸之，捣之，拍之，焙之，穿之，封之，茶之干矣。”也就是说茶嫩芽、嫩叶采来后，先蒸熟后捣烂，直到捣成粘度很好的茶泥，再放入茶的印模之中拍打成团饼形状，然后焙干、封装等等。为了增加团饼茶的美感，人们在茶的印模中雕刻了许多吉祥、美观的图案。
唐昭宗乾宁元年（894）进士徐夤，于天祐元年（904）辞官回到家乡莆田，收到时任泉州刺史王延彬所赠的建茶。王延彬因受朝廷封赏而拥有“尚书”荣誉称号。徐夤写了题为《尚书惠蜡面茶》的诗歌记载此事，此诗被收入《全唐诗》之中，诗为：
武夷春暖月初圆，采摘新芽献地仙。
飞鹊印成香蜡片，啼猿溪走木兰船。
金槽和碾沉香末，冰碗轻涵翠缕烟。
分赠恩深知最异，晚铛宜煮北山泉。
诗中“香蜡片”为武夷团饼茶的名称。“飞鹊印成香蜡片”则说的是这“香蜡片”上印有美丽的飞鹊图案。这刻有飞鹊图案的茶印模与可供拓印的雕版何其相似，只是前者印在茶上，后者印在纸上而已。
进入北宋，建茶成了名满天下的北苑贡茶。据宋朝熊蕃所著《宣和北苑贡茶録》记载：“圣朝开宝末，下南唐，太平兴国初，特置龙凤模，遣使即北苑造团茶，以别庶饮，龙凤茶盖始于此。”难能可贵的是，《宣和北苑贡茶録》还将朝廷特置的龙凤模图样临摹保存了下来。当时北苑贡茶的数量达到了47100片，而民间流通的普通团饼茶数量当是这个的数倍，至少在10万片以上。由此可见，当时人们对茶的印模需求量是很大的。朝廷可以用银、铜等材料置模，而民间自然只能用木质材料来制作茶饼的印模。正是这一需求，为建州培养出了一批娴熟的木雕版刻制匠人。
历史的有趣之处，往往在于看似无关的事物之间隐藏着深刻的联系。名满天下的建本，从宋朝以来，得以迅速发展，是无可否认的事实。而建本的最大特色就是图文并茂。这图从何而来？自然需要雕版师傅。他们因满足茶印模的需求掌握了反刻、正印的技艺，恰好满足了建本插图刻制的人才需求。这批本土匠人以师带徒的方式，很快培养出更多的建本插图刻制人才，使得建本图版的刻制成本相对低廉，从而奠定了建本图书图文并茂的特色与传统。
这么一大批的图版刻制匠人，自然有忙有闲。那么在刻书的空挡都做些什么呢？他们自然很乐意用这空余的时间，为肯出钱购买的官府、寺庙、道观、书香门第等刻制他们需要的人物图像印版，诸如孔子、财神、观音、钟馗、门神、渔樵耕读、八仙等的图像雕版。笔者在建州拓印馆看到的二十多块八仙图案雕版，正是其中的代表。
精神内核：民俗信仰与市场需求相融
建本插图的研究者很多，然而这些书籍插图雕版制作匠人的这类“闲暇”作品，也即非书籍插图类的人物图像雕版，关注的人就不多了。这其中有关八仙的作品较为常见。它是古代建州人物雕版中较为有代表性的民俗主题之一。它的流行并非偶然，而是深度契合了闽北地域的经济需求、文化信仰与民众审美。在近千年的发展中，建州八仙雕版形成了自己鲜明的时代特征与艺术风格。
古代建州雕版中八仙题材的盛行，本质是“精神需求、市场供给、民俗场景”的深度融合，其社会基础可归纳为三个核心维度：深厚的信仰基础、繁荣的经济基础以及广泛的民众基础。
深厚的信仰基础，赋予雕版精神内核。铁拐李、汉钟离、张果老、何仙姑、蓝采和、吕洞宾、韩湘子、曹国舅等八仙，作为道教体系中最具“民间性”的神仙群体，其“惩恶扬善、济世救人、逍遥自在”的形象特质，与闽北民间信仰的需求高度契合。
建州历史上道教氛围浓厚，境内有芝山开元观、武夷冲佑观、归宗岩道观等多处道教圣地。八仙信仰随道教传播深入民间，成为民众精神寄托的重要载体。如，代表“长寿安康”的“八仙庆寿”，象征“驱邪避灾”的“八仙镇宅”，体现茶中珍品的“洞宾茶”“吕仙茶”等，同时还蕴含了“凡人成仙”的世俗理想，满足了不同阶层的精神需求。
与高不可攀的天帝神祇不同，八仙形象兼具“神性”与“人性”，例如吕洞宾的侠义、何仙姑的亲民。他们被民众赋予了更具体的祈福功能，例如祈福禄、寿喜，求子嗣、保平安等。这种“接地气”的信仰特质，使其成为雕版创作的热门题材。我们从建州拓印馆所收藏的有关八仙雕版的数量上，便能窥见一斑。
繁荣的经济基础，提供市场传播动力。明清时期，建州作为闽浙赣三省物资集散地，商贸繁荣催生了庞大的民间消费市场。八仙题材版画因其吉祥寓意和实用性，成为市场刚需。无论是春节年画、元宵灯花、婚嫁装饰，还是寿宴挂画、神龛张贴，都有其用武之地。
建州成熟的雕版印刷业为此提供了技术保障，专业匠人制作了大量八仙雕版流入市场，方便道观、书院、大户人家及普通百姓随时拓印使用，成本低廉，惠及大众。
广泛的民众基础，筑牢文化生态根基。八仙题材雕版的流行，离不开全民性的审美认同与精神需求。八仙题材所蕴含的长寿、吉祥、团圆、辟邪等核心寓意，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共性追求，符合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士绅商人，都能从八仙形象中获得精神慰藉。八仙版画的创作者既有专业刻工，也有民间爱好者。消费群体覆盖各阶层，形成“全民创作、全民消费”的生态，让八仙题材得以广泛传播并扎根民间。
艺术呈现：刀刻木韵中的生活美学
古代八仙雕版的艺术风格，既继承了建本刻书的技术传统，又融入了闽北民间的审美趣味，形成了“质朴中见灵动、实用中含寓意”的鲜明特征。
在造型语言上，它强调“辨识度”与“世俗化”的民间表达。一方面，严格遵循八仙的法器、服饰与神态的经典标识，确保形象一目了然。例如，铁拐李拄拐杖、何仙姑执荷花、张果老倒骑驴等。这些形象夸张但不脱离传统认知。这些特征，从建州拓印馆收藏的几套八仙古雕版中均可直观、明确地感受到。另一方面，八仙形象并非“仙气飘飘”，而是融入闽北民间人物的质朴气质：面部表情亲切，例如笑容憨厚、神态温和；身形比例略带夸张，例如头大身小。这些符合民间“喜感”审美，拉近了与民众的距离。这在建州拓印馆收藏的初步认定是明代的一套八仙雕版中表现尤为明显。
在技法表现上，建本的“刀味”与“木味”特色显著。匠人继承了建本刻书的线刻传统，以大刀阔斧的阳线刻为主，线条流畅优美、粗细搭配得当。如八仙的服饰褶皱、法器轮廓用流畅的粗线勾勒，面部细节用细线刻画，既保证画面力度，又体现细节质感。馆藏的一套清代八仙雕版，其线条功力尤为显著。同时，匠人充分利用木材的纹理质感，刻版时保留部分木纹肌理，拓印后形成自然的“木味”效果，让画面更具质朴感，契合民间艺术的审美追求。这在建州拓印馆收藏的、被初步认定是民国的一套八仙雕版中，表现尤为明显。
在构图设计上，“饱满性”与“功能性”兼顾。民间版画“满而不乱”的原则得到贯彻。例如，建州拓印馆所藏《醉八仙全图》中，八仙群像占据画面主体，背景穿插劲松与山石、花草等元素。这样既填补了画面空白，又丰富了画面层次。同时，构图服务于民俗场景需求。例如，节庆类八仙雕版，构图对称、线条清晰，画面以两人或多人合并，突出“喜庆”效果；祭祀类八仙雕版，构图庄重、形象威严，多以一人构图，突出“神圣”；灯花类八仙雕版，则构图简洁、线条流畅，适配“糊灯”的实用需求，即便于裁剪粘贴。这些在建州拓印馆所藏八仙雕版中均有所体现。
在寓意表达上，利用“图文结合”与“符号化”的手法，充分传递出吉祥的寓意。首先是八仙的法器、伴随元素均为吉祥符号，例如，荷花象征纯洁、宝剑用以辟邪、葫芦代表福禄、扇子可驱邪、花篮寓意吉祥。通过这些符号直接传递出祈福的寓意。此外，部分八仙雕版配有简洁的题字。例如，“醉八仙全图”“八仙庆寿”“福寿安康”等简明题字。图文互补，让寓意更直白易懂，符合民间“直白祈福”的审美需求。这在建州拓印馆所藏八仙雕版中亦有所体现。
古代建州八仙题材的雕版，是“信仰需求、经济供给、艺术表达”完美契合的产物。它根植于闽北的道教信仰、商贸繁荣与民众审美，以“辨识度高、质朴灵动、寓意鲜明”为艺术核心。这些雕版既继承了建本刻书的技术传统，又融入了闽北民间的审美趣味。
作为古代建州吉祥、祈福的代表性题材之一，建州八仙雕版不仅是民俗用品，更是闽北地域文化的“视觉载体”。它记录了民众的精神追求、生活习俗与审美趣味，也彰显了建州民间艺术“源于生活、服务生活”的本质特征，成为中国古代民间雕版中“民俗性与地域性”相融合的一朵奇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