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自天尽头而来,带着巴蜀雪岭的寒意,在黄州地界拐出一个沉郁的弧度。宋元丰五年的秋汛漫过临皋亭的石阶,将四十八岁的苏轼笼在一片苍茫水汽之中。
他独自立在雨中,像江心一块历经冲刷的青石。官袍早已褪色,身形却比在汴京时更显挺拔。风雨在他额间刻下年轮,两鬓染上清霜,那双向来映着岷江水的眼睛,此刻正倒映着整个秋日的天空——澄澈,高远,深不见底。
雨幕深处的临皋亭,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城。他站在这里,如同守望着一个王朝的缩影——从汴京琼林苑的万丈荣光,一路退守至此。每一颗雨滴敲击石阶的声音,都像是历史无声的叩问。
一场旧梦在秋雨中苏醒。
嘉祐二年的杏花雨里,欧阳修攥着他的手腕,对满座朱紫笑道:“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二十一岁的苏轼正了正微皱的衣襟,将一片飘落的杏叶悄然夹进《汉书》。那一刻,整个汴京的春光都落在他青竹般的指节上。
可命运总爱折煞少年意气。乌台诗案的那个雪夜,御史台的囚窗凝着冰花。当那条蒸鱼无声出现在粗陶碗旁,他忽然想起与长子苏迈的约定——原来死亡可以如此具体,具体到只需一条鱼来报讯。直至故人踏雪而来,道出宫中变故,他才在窒息的黑暗里,听见第一声融冰的脆响。
出狱那日,他立在阶前仰天大笑,惊飞了檐上寒鸦。这笑声里没有怨愤,倒像是看破了某种荒唐的机锋——世间最锋利的剑,从来斩不断流水。
在春耕时卷起裤管踩进泥泞里,这是如今的苏轼。去年亲手栽下的梨树开花时,他守着那几朵零落的白,饮尽了三壶酒。醉眼朦胧间,他看见二十岁的自己正从花影里走来,衣袂沾着汴京的杏花香。
马梦得冒雨送来汴京消息,他正在檐下煮酒。听闻新旧党争依旧,他斟酒的手不过微微一顿:“譬如医者,岂因汤药苦涩,便连病灶也一并留下?”夜雨渐密时,他衔着醉意挥毫写下“此心安处是吾乡”,墨迹在昏灯下如展翅的孤鹤。
秋深,他独往赤壁。江风猎猎,吹得他衣袍鼓荡如云。有渔人唱起蜀中旧调,他静静听着,忽地将手中酒盏倾入江心——敬二十四年前那个在岷江畔发誓要“识遍天下字”的少年。
回到书斋展读子由来信,说在整理他的诗稿。他提笔回信,写至“但尽凡心,别无所求”时,笔锋忽然轻快起来。他与命运达成了最优雅的和解。
雨愈急了。他吹灭油灯,在黑暗里听见母亲唤他“轼儿”的声音,清凌凌像穿过蜀中竹海的溪水。
这夜他梦见自己化作扁舟一叶,顺江而下。月光如练,水路直通云海,两岸万千梨花同时盛放。
建中靖国元年,常州顾塘溪的梅雨缠绕不休。六十六岁的苏轼在病榻上听着雨声,想起的却是黄州江心的那轮秋月。他这一生,涉过汴京的杏花烟雨,踏过杭州的十里荷风,淋过徐州的漫天飞雪,也曾在惠州的荔枝林、儋州的桄榔树下避过日头。此刻,万水千山都退去,唯剩眉山老宅庭前,那一树梨花的清白暗香,与母亲温柔的注视。
“吾生无恶,死必不坠。”
他留下的最后一语,清淡如烟,却重逾千钧。里面没有佛道的空幻,只有一个人对自己一生的坦然审视与无愧的交付。
很多年后,江水依旧东流,明月依旧朗照。那个在黄州秋雨中沉思、在赤壁江月下放歌的苏子瞻,他将人生的颠沛流离,点化成了风雨不侵的精神故乡,安顿了后世无数彷徨的灵魂。在无穷的时光里,每一个秋天的雨夜,都有人在江边想起那个一蓑烟雨、一腔往迈的苏子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