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八流年留旧梦,一墙老树记童声——1985年拍的延平小水门和梅山
1871年爱尔兰摄影师约翰·汤姆森拍的延平小水门和梅山
沧桑的明代古城墙,联排的沿河虚脚楼,高高的木制爬墙梯,深深的里弄石阶巷,城墙下的居民菜地,闽江上的渔人灯火……
一间间的打铁店,竹器、棕刷店,酱菜、莳粿店,画像坊、小书店,弹棉花、做二胡、编斗笠、卖炭屋……
端一碗饭,与邻里谈天话地;串几家街坊门,前街进,后门出;依山傍水,穿巷入户,又见山路、土路、石板路……
这不是在描写元明清时延续612年的“延平路”“延平府”治所的南平市民生活,而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前笔者在南平市延平公社小水门的亲身经历。
“小水门”是延平的旧地名,位于延平闽江起点建溪(东溪)河畔。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这里是南平中山街最繁华的双面街地段之一,久居这里的老人大多还能记忆犹新,水口水电站建设前,这里的纵横岭巷,藏着不少大宅院,人流如潮的游泳场、评话场、大众戏院,连简陋的旅社也名扬四方。
“明垣千载护尘寰,小水门边系童年,昔照岭边大院月,今藏书馆枕天官。老树常凝旧梦烟,残砖犹带洪武色。廿八流年乡念在,一墙风物入心田。”
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起,从事裁缝的父母下放来舟富屯溪畔返城后,我家就迁到中山路小水门沿江的虚脚楼。前后居住小水门地段28年,几百米内也搬过2次家,人生最值得回忆的时光洒在这里,小城浓浓的烟火味至今难忘。
这里的房屋结构与南平城三江口的延福门、西溪的四贤街居民住家一样,多是两层楼。楼上楼下、地面屋顶,都是杉木板的,铁钉的,店门也是杉木一块块组成。风吹雨打,时间久了,墙上的木板常烂掉或掉下,房子也会逐渐倾斜,栋与栋之间还出现“一线天”,于是,大家联合请来外地专业户把整栋的房子拉直。
我的家起初租住在中山居委会六组的一处私房,没多久搬到五组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木结构公房,大门在中山路154号,住房在152号,全家六口都住这间,屋顶又斜又歪,又矮又暗,“未敢翻身已碰头”。后来政策落实,才在154号添加了住房和店面。小水门连片的木瓦房,老鼠多,猫也多,还在屋顶窜来窜去。从小当泥瓦工的我,常常上屋顶为自家检漏,仍是“遇到大雨全家愁”,屋外下大雨,室内盆盆罐罐接漏雨,上下楼还要戴斗笠挡雨。
记得每每快过年,父母赶制新衣忙,我们兄弟一起搞家庭卫生忙,用灶灰擦铝锅,用棕刷洗板凳、店门,买来旧报纸敷墙壁。忙到大年初一,穿上新装,欢欢喜喜过春节。
小水门沿江木屋,为了防火,居民住宅后门通道相连,宽度可拖板车。我和邻居小孩也会抄近路顺着木梯,胆战心惊地下到明代城墙下的建溪边,去捉蜻蜓、蝴蝶,摘草喂兔子。有的人家,还在江边开荒种菜,过起亦工亦农的生活。再大些,我也偶尔到小水门游泳场边帮助一位相识的长辈筛沙捞石子,那时,从上游冲到这里的沙石年年不断,这里成为南平城区建筑沙石的主要产地之一。我还常常与其他居民一样,以居民组为单位,挨家挨户轮流进行每日防火“三看一检查”。往往从街面的前门进,又从第二家的后门穿出来,再前进后出,后进前出……
那个年代,邻里之间苦甜参半,容易相识相融,注重和谐互助。记得对门曾住过一位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志愿军老兵,朴实少语,在工厂工作至退休。他的妻子则将青春奉献给了居委会工作,待人热忱。我家最困难时,她暖语安慰,还曾慷慨相助,这份情谊我母亲生前常念叨。不远处旅社的一位负责人,不仅对邻居嘘寒问暖,更将旅社打理得井井有条,赢得南来北往客人的称赞。“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虽然我们家不宽裕,但母亲待人热忱,无论是农村远亲,还是孩子同学、邻里朋友,总会热情招呼。偶尔做些好吃的,也爱请左邻右舍品尝,附近居住的两位单身老人,更是我们家节日的座上宾。耳濡目染,我们兄弟也懂得尊老扶困。即便两位老人后来搬离,我们仍时常关心,直至他们离世。前些年的一个清明节,已近七旬的我们兄弟还曾去为一位老邻居扫过墓。
小水门原先很是热闹,店面一间挨一间,多是前店后家或下店上家。比如,我家是裁缝店,边上和对面最多的也是裁缝店,有五家。而且做缝扣眼和裤边的活,没有请女工,都是自家男儿做,我弟弟会和他们一起谈技巧,比速度,还相约去郊外工厂拾煤渣以节省开支。“小水门”地段的手工业店,如今多已在延平城销声匿迹了。父业子承的情况也有,如一位老中医的几个孩子,后来都成了医生。一位从小一起理发的玩伴,他家开的理发店后来在城里乡下设了分店,很有名气。特殊年代里,一些家庭曾经历搬迁,但后来也多有机会重返故地或重操旧业。街坊间的情谊,就在这理发的推剪声、补鞋的针线活,以及日常的互相帮衬中延续着。
弟弟参军退伍后又回家住,我从居委会“以工代干”到延平公社,延平公社机关也从人民路迁到中山居委会小水门段。我家的老房产落实政策后,哥哥搬到别处公房结婚。我也准备结婚,尽管单位缺宿舍房,但领导对我这个“编外干事”颇为关照,腾出机关食堂的一间仓库,加上窗户,成了我的新房。砖混单间,十七平方米,没有阳台,共用办公楼卫生间,但心里很温暖。自己裁缝新婚服装,自己画彩图油漆新房,自己设计结婚家具,请住在小水门的一位擅长木工的邻居友情制作。在这里,又住了多年。后来,得益于当时的政策关怀,我最终搬进了改造后的新房居住至今。
三十多个春秋过去,时光流转,旧日邻里早已迁入新居,曾经东溪畔的木屋区,如今已变成江滨的一带绿意与休闲步道——小水门公园。每当我与家人来此散步健身,总不免想起从前,依稀仍是那个沿城墙奔跑的少年,心中怀念的,依旧是那些温暖亲切的老街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