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后的延福门码头 (赵金后 摄)
延福门码头旧照 (资料图片)
我总疑心,家乡延福门码头的每一块石板,都浸润着闽江的潮气与我家的年轮。1953年的啼哭落在双剑潭岸边蓝子店的楼板上时,窗外建溪与富屯溪正裹挟着山雾交汇,那声浪,就成为我人生最初的背景音。
古城墙是童年最坚实的玩伴。我踩着城砖的缝隙长大,指尖抚过砖面上深浅不一的刻痕,像触摸着延平古城的掌纹。城墙上的虚脚楼民居挨挨挤挤,消防队的土木混合房格外醒目,晾晒的水龙带垂在墙头,风一吹就晃悠,像极了母亲缝衣时垂下的棉线。那时的码头,石阶被千万双脚磨得发亮,汽笛声一响,便知道是来自省城福州的客轮。码头围栏外的枯枝败叶堆得老高,渡船的竹篙一撑之下,船身便贴着水面轻轻滑开,溅起细碎的银花。后来,我也踩着码头边的泥巴路跳上渡船,把青春撂在了水东的市井烟火里。
这码头,原是我家四代人的“人生渡口”。母亲这一生,更是与这码头缠缠绕绕了一辈子。她在延福门码头对街的康乐里的父亲裁缝铺里踩过缝纫机,在码头石阶上浣过衣,晚年搬去“7.25小区”楼房住,也总念叨着“要去看看江水”。2019年的踏青节后,弟弟和我用轮椅推着九十多岁的她走在延福门码头的清水步道上。江风掀起她的银发,她枯瘦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朝着闽江的方向挥了挥,嘴里喃喃着:“这水,还是老样子啊……”那是她最后一次来看码头,一周后,她便平静地走了。如今我们家人再走这条步道,总觉得风里还藏着母亲的声音,和江涛缠在一起,从未散去。
父母与福州张家木工的交情,也系在这码头的缆绳上。那些年,张家师傅坐着船来延平支援工业新城建设,木刨花落在建溪102工地的篱笆房上,与我们家的针线笸箩挨在一起。20多年后,一张老照片,又道出《传承“延福”三代情》的故事。福州的茉莉香与延平的桂花香,就这么在江风里缠缠绵绵。这哪是两家人的友情,分明是延平与福州,借着这码头的潮声,把情谊系了一代又一代。
记忆里的春节,码头岸上永远是挤得发烫的人潮。整条街都被来看热闹的人占满了,孩子们手里攥着炮仗,大人肩上扛着孩子,连城墙根的缝隙里都挤着人。鞭炮碎屑铺在地上,踩上去“咯吱”响,像铺了一层红绒毯。最难忘的是千禧之年,延福门码头和广场更是人山人海。当第一簇烟花“咻”地冲上夜空,在九峰山的剪影旁炸开金红的花火时,欢呼声、鞭炮声、江浪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麻。我挤在人群里,看着漫天绚烂的烟火,忽然觉得,这码头就像个大磁石,把所有人的欢喜和故事都吸在了一起。
孙子小溪溪的名字,是他父亲特意取的——“溪”是双溪的溪,就盼着在都市里长大的娃,能记住家乡两条溪流交汇的模样。每次来码头,他都像撒欢的小雀儿,挣脱我的手就往立体步行道上跑。看见江边掠过的鸟儿,便举着小拳头追着喊:“爷爷,你看!小鸟在跟江水赛跑!”跑累了就蹲下来,在近水道上捡些落下的树叶,说要带回去给幼儿园的小朋友看,“这是我老家双溪边上的东西!”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说话时嘴角还沾着她奶奶买的“蜜雪冰城”,那模样,和当年攥着糖块盼烟花的我,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四代人的足迹,就这么在码头的花岗岩石板上重叠,旧时光与新欢喜,都浸在闽江的柔波里。
说起这延平的根脉,绕不开“延津龙剑”的典故。相传春秋时期吴国干将和其妻莫邪所铸名剑在延平城闽江零公里之处相击,竟化作两条金龙跃入双溪,江水为之翻涌,山岩为之震动。
小时候,我就从市民口中听到这个传说,总觉得“双溪锁钥,八闽屏藩”的延平江风里,还藏着宝剑出鞘的清鸣。年轻时,我从中山路延福门码头货运仓库“保护水源”的大字下走来,走到客运码头远眺,看建溪与富屯溪如两条银带交汇成闽江,忽然懂了——那化龙的双剑,何尝不是这方山水的魂魄,护着延平的岁月,也护着我们这些在祖国各地来来去去的人。
如今在北京的窗前,我总想起延福门码头的过去和今天。从宋代的福建内河第一埠,到1938年的重修,再到三十多年前的翻建,这码头就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始终立在双溪交汇处。可我知道,那些刻在石板里的记忆不会变——母亲挥别的手势、张家师傅的木刨花,千禧年的漫天烟花、小溪溪追鸟的笑声,都将随着新码头的潮声,继续在闽江的起点上,轻轻摇晃。
毕竟,这里是双剑化龙的地方,是闽江开始奔腾的地方,更是我心里,永远卸不下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