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本明
八月的金丰大山浸在晨雾里,宛如仙境。霞光穿透雾纱,洒在牛牯扑宽阔的文化广场上,风卷着竹木的清气撞过来时,我们正站在牛牯扑边听解说边抬头仰望。但见翠浪层层翻涌,云气在山尖绕成半圈柔纱,那座满萦传奇的天子岽,就隐在仙居深处。
适逢建党105周年和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我们来到这片被誉为红色小井冈的红土地,遥想90多年前,红旗跃过汀江,毛泽东曾化名“杨子任”踏着同样沾着露水的山路来到这里疗养调研。当地方言里“主任”与“子任”读音相近,“杨主任”的称呼慢慢就在山坳里传开了。这座藏着希望的山峰便被命名为“天子岽”——牛牯扑的山、牛牯扑的人、牛牯扑的故事,就这么跟着这个名字,在闽西的群山里扎了根。
沿牛牯扑往金丰大山深处山行,一路好鸟和鸣,竹树青青。忽闻水声潺潺,便见一涧清水从青山深处泻下,掬之沁人心脾。绕过一处陡坡,一座竹寮现于眼前。竹寮依山形树木搭在一巨石上,石下悬崖绝壁,四周竹树掩映,檐、柱、壁皆竹构,门楣上一匾,系“杨主任”手书“饶丰书房”。寮内一床一桌一椅一马灯。手抚粗糙的竹构墙,忽然想起那句古语“名不正则言不顺”。饶者,富也;丰者,大也,书院书房,更是文人的风骨所在。闽西的大山从来都藏着灵气,仿佛每一座山的名字都是天地初开时就刻在石壁上的符号,藏着天造地设的默契。可天子岽不一样,它不是造物主随手落下的印鉴,是一群心里装着光亮的人,对着茫茫群山喊出来的希望。90多年前的山民,只知道跟着这些穿草鞋、打土豪的队伍走,就能有饭吃、有田种,就能让后代不用再躲在山坳里受欺负。原来“天子”从来不是什么九五之尊,是这群愿意把命铺在地上给老百姓铺路的人,是老百姓心里头最盼的那个“世道太平”。
站在悬空的竹台上,山风伴着瀑流掀动衣角,端的是每一个毛孔都舒爽。孔子那句“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忽然就撞进了脑子里。哪有什么天生的“天佑”?不过是这群人走的路顺了民心,做的事守了信义,所以老百姓愿意跟着他们走,愿意把最后一口粮当军粮,把最后一块布做成军装,把唯一一床棉被剪为两半,把最后一个儿子送上战场。后来总有人争论,这“天子岽”的名字到底是古已有之,还是1929年那年就有了,抑或是二十世纪中期才定下的?我望着山尖流动的云忽然就笑了,名字是什么时候取的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这山上的每一块石头都记得,1929年的那些夜晚,书房里的油灯亮到了鸡叫三遍,竹桌上的草稿纸上写着怎么给农民分田地,怎么让这大山里的人能直起腰杆过日子。名实相符,本就不在名号定下的那一刻,而在每一步踏踏实实的脚印里。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我们总在说“传承红色精神”,这精神从来不是纪念馆里粘贴在墙上的旧草鞋,也不是写在展板上的一串串数字,是刻在天子岽石头里的信仰,是饶丰书房竹桌上还留着的温度,竹墙上马灯永放的光芒。当年孔子感叹“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可在这片大山里,道从来不是飘在半空中的空话:是红军战士帮老乡收稻谷的背影,是“杨主任”坐在门槛上和老农拉家常的笑声,是哪怕吃着红薯喝着南瓜汤,也想着要让全中国的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的执念。于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你听!“青春价无比,团聚何须提;为了伸正义,何惧剥重皮!”金丰大山下的女英烈,与方志敏、夏明翰、江竹筠、赵一曼同被列为新中国成立前十大烈士之一的陈康容,那柔柔的话语,满蓄信仰的力量,惊天地,泣鬼神,与“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何其相似!夫子之道至大,天下莫能容,可这群人把大道种进了泥土里,种进了每一个山民的日子里,自然就长出了漫山遍野的希望。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我们沿着石阶往山上走了半程,终究没能登顶,可站在半山腰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时,却忽然觉得胸臆间全是舒展的风。之前那些纠结了许久的困惑、那些斤斤计较的细枝末节,忽然就散了。是啊,何必纠结倒穿草鞋怎么走路,正穿草鞋怎么迈步?只要脚底下的路是对的,只要心里装着要去的方向,慢一点、陡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山顶的风景固然好,可走在路上的每一步,本来就已经是意义本身。
下山的时候路过一片晒谷场,几个穿着校服的孩子正追着跑,晒谷坪边上堆着刚收的百香果,竹筐里的果子紫得透亮。老人坐在大樟树下抽着旱烟,看见我们路过就笑着递过来刚摘的李子,咬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是最踏实的烟火气。我忽然想起长征零公里处那块石碑,想起90年前那些穿着草鞋从闽西大山走出去的年轻人,他们当年拼着命想要护住的,不就是这样的笑声、这样的烟火、这样不用担惊受怕的日子吗?
临走时再回望天子岽,晚霞满天,红得晃眼。“遍地英雄下夕烟”,我忽然想起:那日在长汀南山中复村桥头看见的那群比着刻线量身高的孩子,90年前那些跨过红军桥的年轻脸庞,和今天这些晒得黑红的笑脸,慢慢在光里叠在了一起。原来山从来不会老,那些刻在石头里的信仰、那些藏在名字里的希望,会顺着山风往下传,一代又一代,沿着当年的方向,一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