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远河
晚清时节,时局飘摇,西学东渐,千年科举也行将走到尽头。在群山环抱的武平,一群有识之士挣脱旧学枷锁,立志开启民智。李宗涛,字沛霖,号云初,以四十二载短暂一生,放下科举功名,追随共和理想,在故土上开辟新式教育,把一腔赤诚,尽付家乡。他的事迹,载于武平方志,至今让人感念。
李宗涛生于清光绪五年(1879),世居北门坊鸳鸯屋,是城北开基始祖李仕诚公的第十八代孙。李家在当地是望族,往前数五代,族中监生、庠生辈出,不乏举人、贡生出仕履职,亦有经商致富、造福乡里的先辈。在这样的家风中长大,少年李宗涛天资颖悟,早早入塾,四书五经烂熟于心,打下了扎实的国学底子。
身处新旧交替之际,李宗涛一面研读举业文章,一面广涉西学新知,眼界渐开,心中逐渐生出变革图强的念头。李宗涛毅然放弃科举之路,邀约几位志同道合的武平青年,远赴长汀考入闽西最早的新式学堂汀州龙山书院(光绪三十年(1904)改建为汀郡中学堂——即后来的福建省立第七中学)。李宗涛坚持不懈,潜心研习中西各科,数载苦读,以优异成绩毕业。彼时接受新学堂教育者寥寥无几,乡里百姓都称他为“洋秀才”。
就读期间,李宗涛结识革命党人,深受民主共和思想感召。光绪三十一年(1905),同盟会于日本成立,他秘密加入,投身推翻帝制的事业。此事在当时绝不敢对外张扬,全靠其子李昆琦的回忆才得以留存。李宗涛去世数年后,李昆琦见母亲匆忙将一方蓝色绸布藏进阁楼瓦缝,再三叮嘱,此物若被查获,全家都将蒙祸。后来李昆琦悄悄取出查看,绸布上以隶书写明会员身份,孙文的签章清晰可辨。待到时局安稳,再回头寻找这件证物,已不知所踪。
学成归乡之后,李宗涛秘密前往福州,逗留半月方返,大抵是暗中联络革命同志。回乡不久,城北李氏国乐社恢复船灯表演,他主动参与,撰写贴合时代的新曲,又用新式图画装饰灯具,借民间民俗传播新文化。他取用集贤坊余庆堂堂号,撰两副嵌名对联:“集客撑船,陆地行舟波浪少;贤豪击楫,中原过渡荡平多”“余欢祝颂升平日,庆喜赞扬丰熟年”,张贴于船灯前后,深受乡间民众喜爱。
1913年,李宗涛联合熊大镕、谢可久、袁若人等,在城南谢家祠成立共和实进会,并创办自治学堂,开设初小、高小各一班。张俊、谢鸣珂等日后远赴海外求学的青年,便是这班学生。半年之后,自治学堂并入设在旧考棚的县立两等小学,熊大镕担任校长,李宗涛出任教员。谢秉琼、钟淑玮、李昌基等一批深刻影响武平近代历史的人物,都曾受教于他门下。
1918年,北洋军阀王克悌部进驻武平,强行霸占小学校舍。校长钟文手持省政府“学校不得驻兵”的命令据理力争,反遭拘押,随即被杀害于城东马草坝,武平教育遭遇浩劫。李宗涛挺身而出,联合师生与城中百姓向军阀抗争,奈何强权肆虐,无力挽回。直至许崇智率护法军进驻武平,北洋军队溃退,学校才得以收回。经历这场劫难,李宗涛压下心中悲痛,与同仁一道重整校务,接续钟文校长的办学志向,在乱世之中守住了新学的火种。
1920年春天,城中举办船灯表演,观者如云。李宗涛前去观演,因人潮拥挤,不慎跌入沟渠,腿骨骨折。受限于当时山区医疗条件,伤口感染恶化,医治无效,于当年八月离世,年仅四十二岁。
八载光阴,李宗涛筚路蓝缕,开拓武平新式教育。他身居山城,心怀天下时局,在梁野大地上播下的新学种子,如今已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