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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闽西日报

铜钵英雄

日期:09-08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8版 山茶花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小庆

从江山隧道出来,眼前豁然一亮。两侧山峦如碧玉屏风列侍左右,中间一脉溪水蜿蜒东去,将偌大的村落东西展开,南北收束。远远望去,整个铜钵村狭长如舟,仿佛从万顷碧波之上缓缓驶来的一艘巨舸。这就是铜钵了——个名字里含着金属质地,骨子里却刻着忠义筋骨的闽西古村,龙岩市新罗区江山镇政府所在地,五千余口人聚居于此,是全乡政治经济的中心。

村名有“铜”,却不是铜矿,而是一段垒土成城的故事。南宋末年,元军南下,山河破碎,郭铉、郭炼兄弟为保一方平安,率乡亲们筑土为城,外砌石、内填土,糯米浆灌注其间,坚如铜铁,号“铜城”,城门上“铜城”二字石刻至今犹在。青石缝里长出的蕨草蓬蓬松松,风过处轻轻摇晃,像是在替七百年前的筑城人拂去尘埃。

郭铉、郭炼两兄弟的故事,是铜钵刻进骨子里的记忆,使得村子刻上英雄的烙印。他们的先祖于南北朝刘宋时期从河南南阳府西川县南门西竹林郭家庄迁入此地。郭氏兄弟自小在江山的九侯山习武,兼通韬略,志在报国。宋景炎二年正月,文天祥率抗元义军由长汀移驻龙岩,首选江山盂村作为寨营,招兵买马,不足三月队伍便从六七千人增至两三万兵马。郭铉、郭炼当即率领二百余名乡勇投奔麾下,被文天祥任命为左右先锋,朝廷敕封郭铉为惠侯、郭炼为济侯。

他们随义军转战闽粤赣,克梅州,越五岭,入赣南,收会昌,在于都大败元军。那场激战,兄弟二人场身中数箭,血流浸透铠甲,仍死战不退,左右莫不感泣。文天祥亲自解衣和药以慰劳,盛赞其忠勇。后因伤重在梅州屯兵养伤,待伤稍愈欲往崖山与陆秀夫、张世杰汇合,赶到时崖山已破,陆秀夫背幼帝投海,七日之后,兄弟二人从海上打捞起帝尸葬于高山,黯然回到铜钵故里。至元十九年十二月,文天祥在大都柴市口不屈就义,噩耗于次年十一月传到铜钵。郭铉、郭炼设灵堂,向西拜泣三日三夜,泪尽继血,最终吐血而亡,以生命兑现了“忠不负国、义不负知己”的誓言。乡人感念其忠烈,建香林庙奉祀,俗称郭公庙,庙联至今犹存:“宋室勤王及兄弟,铜城世祀古犹今”。每年农历十一月十一,铜钵都要举行“迎郭公”庙会,搭台唱戏,迎神祭拜,数百年香火不绝。

忠义的血脉从未断绝,它像铜城地下的老树根,看不见,却延展得很深很远。数百年后的二十世纪,当革命的风暴席卷闽西大地,铜钵儿女又一次站了出来。同一个铜钵村,走出了林忠照、郭廷万两位将军。林忠照十四岁投身革命,长征路上攻打安顺场、抢渡金沙江,身先士卒,后题词于香林庙郭公塑像堂前;郭廷万在广东大埔战斗中胸部被子弹击穿,用银元贴住伤口、绷带一扎,继续指挥战斗。还有郭香玉,铜钵的女儿,早年丧夫,192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后成为谢觉哉同志的夫人,为革命事业奉献一生;吴志芳,1911年生于铜钵贫苦农家,1930年加入红军,1932年在江西泰和战役中壮烈牺牲,年仅二十一岁。从郭铉郭炼到林忠照,七百年的时光里,铜钵人的道路时有分岔甚至南辕北辙,但底色惊人的一致——那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忠贞,认定了什么,便把性命搭上去。

如今的铜钵,古意与生机并存,也有一批后人正在续写新的故事。郭龙龙就是其中之一。作为铜钵郭氏后裔,他近年退休回到村里,编写村史、修复宗祠,还在老书院原址上发起了修复书院的建设。书院依山而建,面朝铜城遗址,正殿初粗雏形,与毗邻的文昌阁古意遥相呼应。

江山中心小学内,南宋古建耸池岩静静伫立,青瓦红墙间仍能窥见当年的气度,这里正是郭氏兄弟生长的故乡、投军文天祥的出发之地。学校里的孩子进进出出,嬉笑声惊起檐下的麻雀,历史的厚重与童真的鲜活在此刻奇妙交融。铜城遗址的东城门依然矗立,城门内的六角井至今水清甘甜。村口的文昌阁高三层六角,约十米,乾隆年间所建,曾是江山书院的组成部分,寄托着耕读传家的古老愿望。近年“美丽庭院+”工程让古厝群焕发新生,灰瓦白墙,修旧如旧,传统村落正在寻找与时代共处的方式,古老的村庄在现代化进程中亦未缺席。

落日熔金,将整条村溪染成流动的赤练。炊烟从老屋的青瓦间袅袅升起,与山间的薄雾融为一体。路边荷花开得正盛,满塘姹紫嫣红倒映在水面,风过处水波荡漾。七百年的忠义、热血、坚守与新生,都化作了此刻村庄的宁静安详。历史在这片土地上沉淀,仍然回荡着当年的跫然足音,那回声不算响亮,却绵长,像那条穿过村子的溪水,一年年地流淌,没有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