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岩
下了飞机,走出天府机场的那一刻,我便在人群中急切寻找。其实不必寻找——那几张与我们相似的面容,那几双含着同样热切的眼睛,早已将答案写在脸上。四位内江梁家坝的宗亲迎上前来,我们紧紧拥抱,没有客套,没有寒暄,仿佛昨日才分别,又仿佛这三百年的失散不过是一场大梦,醒来时,骨血里那份熟悉的温热依然如故。
此行是为了祭拜达一公。达一公从故乡上杭县古田镇兴隆村迁往四川内江,至今已有三百余年。他曾三次往返于闽川之间。康熙四十八年(1709),他独自一人踏上入川之路,只为探明一条能让族人安身立命的道路;康熙五十五年(1716)秋,他带着族人正式迁往内江,开疆拓土,白手起家;雍正四年(1726),他又一次返回祖地,迁运祖先骸骨,让先人也能在异乡得到祭拜。
每次读到家谱中这些记载,我都忍不住想象:那是一条怎样的路?从福建到四川,千里之遥,山川阻隔,他一个人背着行囊,跋山涉水,靠什么走过这漫漫征途?又是什么力量,让他三次往返,不辞辛劳?
第二日清晨,我们早早来到梁家坝。糖业博物馆门前,一群身着黄色定制马甲的宗亲已经等候多时,一眼望去,便知是自家人。来到达一公墓前,供品已摆好,清香已燃起。我们按照故乡的风俗,叩首、上香、祭酒......当我展开祭文,一字一句念诵时,周遭安静极了,只有我的声音在晨风中回荡:“八世达一,志沂长郎。幼年失恃,幸得继母慈祥。孝闻乡里,德润梓桑。闻蜀地肥沃,愿辟新疆。父允其志,孤身启行。筚路蓝缕,负箧担囊......”
念到此处,我忽然觉得,达一公他听见了。三百年前,他从故乡带走的那粒种子,如今已在巴蜀大地上生根发芽,枝繁叶茂。而今天,我们从故乡来,在他墓前献上一炷心香,是为铭记——先祖创业何其艰辛,家族血脉何其珍贵。我们今天拥有的一切,都离不开先祖的庇佑与恩泽。
祭拜之后,我们参观了由曾家大院改建而成的糖业博物馆。当年达一公迁川后,曾氏一族在此繁衍生息,建起了这片宅院。如今,内江市拨出专款,将曾家大院修葺一新,作为糖业博物馆对外开放。最让我敬佩的是,达一公的精神,不仅活在我们曾氏族人心中,更在这座城市得到传扬。
中午的宴会上,来了八十多位宗亲,有从隆昌赶来的,有从资中赶来的,还有几位八十多岁的老人,颤巍巍地带来了家藏的族谱。那些族谱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却字字清晰,一代一代,记载分明。一位老人拉着我的手说:“咱们都是一家人啊。”
最让我动容的是,祖上从梁家坝迁到威远的兄弟俩得知我们来祭祖,因故无法陪同,便在我们离开的前一晚,特地从成都赶来内江,设宴招待我们。席间,他们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想不到三百年后,我们还能续上血脉。”其实,他们不知道,正是内江宗亲这份不忘根本的执着,才让我们有了这趟千里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