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为《水客证》
■ 胡赛标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让人潸然泪下,也让我想起故乡送侨批的水客。
故乡是位于闽粤边界的客家侨乡永定区下洋镇,汀江蜿蜒穿过,直达汕头。清末民初,当水客是不少村民的一个职业,就像下南洋打铁、做矿工一样。所谓水客,就是坐船走水路,给华侨捎信捎钱、带人带货的商贩。他们如候鸟迁徙,踏浪而行,来往于家乡与南洋,是鸿雁,是希望。
初炎叔就是一名水客。年轻时的他,理平头,西装革履,外表看去干净俊朗。嘴唇总是抿着,沉静的眼神隐匿着锐利的光。他的主要线路是印尼爪哇岛,那里土路两旁长着大片大片的棕榈树、芭蕉树,丘陵起伏,跟老家差不多。不过,一直往前走,可以望见碧蓝的大海,几十只渔船在落日下游弋。
“阿潮。”他走到一座简陋的华校前喊道。这座华校是一座亚答屋,吊脚楼似的,凭栏通风,紧邻池塘。阿潮应了一声,他是十几个学生的老师。
“我要转唐山啦,你有什么东西搭给你妈?”初炎叔从衬衫口袋抽出派克笔。
“想是想买个毡毯给我姆,但口袋空空。”阿潮拍拍裤袋,哀叹道。初炎叔默然,把笔插回口袋。他收了别家的货、信,主人赠了红包当工钱。
远处碧海帆影。初炎叔的脑海中闪现出“水客王”胡前光的身影。按辈分,胡前光是初炎叔的叔公。17岁那年,叔公南渡马来西亚槟城打铁,白手起家,发高烧只能跳海里降温。后来改做水客,曾带着后来成为“锡矿大王”的胡子春下南洋,胡子春事业做大后,资助叔公买了田,生活渐稳。
做水客就要像叔公那样。初炎叔喜欢这个行业,它不只是一项生意,它有行业规范,也有操守。此行,他把收到的货分别装入爪哇藤箱里,箱面用墨水标上他的名字与编号,箍上二把锁。钱款不多,他装进了小布包,缝在内衣腋窝边。七天七夜的航程,睡梦里都得盯着。
到了香港码头,初炎叔全身轻松了几分。他的租房在码头边,同乡水客阿耀来访。阿耀小他几岁,走水新加坡。此次,阿耀刚经历一场海难,在台山外海,起台风翻船,他拼命游水,是唯一的幸存者。
初炎叔眼眸起雾,说:“各行有各的难。”他念起故乡过番的歌谣:“莫食莫着盎艰难,想来想去就过番;黄沙赤水家门远,去唔容易转也难。”阿耀愣了下,也唱道:“时时刻刻想过番,到哩番邦又样般?去到番邦也辛苦,样得三年新客满。”初炎叔叹气,说:“下南洋都不容易。”
第二天,初炎叔随身带着《水客证》,坐上去汕头的渣华轮船。南海碧波如云,韩江澄澈如秋水。小火轮的蒸汽似故乡的炊烟。秋风吹过,带着夜霜的凛冽,如母亲的手粗粝温厚。故乡渐近,汀江两岸芦苇萧瑟却可人。
回到故乡,他急忙提着藤箱,走进务滋楼,大声喊道:“亚粟姆,阿潮搭给你的洋毡......”“心肝!”阿潮的母亲轻拍胸口,手微微颤抖。“你有什么口信搭,讲我知就行。”初炎叔道。
多年以后,阿潮才知道洋毡是初炎叔送的,泪溢眼窝。初炎叔去世,葬于爪哇岛。他留下遗嘱:一半骨灰撒入大海,沿着汀江魂归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