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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闽西日报

龙岩洞前思王源

日期: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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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 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王源石膏半身像

■ 吕洪荣

我喜欢龙岩,是因了这个地方天然地携着一股子来自远古的、吞吐云雾的神秘气息。这气息不张扬,沉潜在湿润的空气里,渗透在街头巷尾不急不缓的步调中。

多年后,我偶然走进龙岩洞。

它藏在翠屏山的褶皱里,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肺叶,安静地呼吸着千年光阴。可我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洞,是一道巨大的伤疤,整面悬崖被齐齐削去,像一部被撕去大半的旧书,只留下残章断简嵌在岩壁上。“龙岩洞”三个字刻得极深,笔画遒劲,入石寸许,即便边角已被风雨磨得模糊,那股雄浑之气依然破石而出。

我仰头望着,仿佛看见五百年前的那个春天,白发王源也曾站在这里仰着同一片断壁。

那时候,潮州的月光正照在他的案头,一封来自故乡的信告知他,承载着童年记忆与故乡之名的龙岩洞已荒草萋萋、断壁残垣。他阖上眼,潮州的暑热便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翠屏山那一抹清凉的绿意。喀斯特溶洞的幽邃里,钟乳垂悬如凝固的雨,石笋林立似大地的牙齿。而最神奇的是岩壁上天然生成的两道石纹,一青一黄,蜿蜒逶迤,仿佛不是岩石,而是两条汲取了天地灵气的活物盘旋欲飞。

唐天宝元年(742),新罗县正是因这洞中“龙”迹,获赐名“龙岩县”。从此,这洞便不再只是自然的造化,它成了一方水土的文眼,一座城池的胆魄。

他取出三月俸银,用布仔细包好,铺纸研墨,笔锋悬于纸上许久,终究只落下一句:“为疏捐俸作倡,令自募财为之。”

寥寥数字却像一颗掷回故土的石子。乡人闻讯,惊愕、痛惜、惭愧,而后是沉默的凝聚。没有政令,没有利益,农夫放下锄头、商人关上铺门、书生搁下书卷,云集到荒败的洞前。清淤的号子响起来,汗水滴落,沉睡的龙纹仿佛在渐次明亮的日光中缓缓舒展了身躯。倒塌的墙重新矗立,残破的屋顶覆上新瓦,飞檐如翼划破流岚,与翠屏山的苍翠相对而立。

消息传回潮州时,王源已鬓发如雪。当他听闻龙岩洞重焕生机,眼中闪烁的光芒想必比任何一道擢升的诏令都要明亮。

景泰元年(1450)的春天,他与友人同游修复后的龙岩洞。面对那一脉青黄两色的石龙,友人大为震撼,嘱他“作文刻之石壁,使后之人知所自”。王源没有犹豫,题“龙岩洞”三字于洞口,苍劲入石。随即,九百九十七言的《龙岩记》如泉涌出。他写洞中仙境:“左一条青色,附壁而上,蜿蜒缘顶至檐,头角鳞鬣宛然。口颊间有一窍,滴碎水,错落如珠。”他写市井烟火:“岩东倚三台峰,西望县治,市井繁华,楼阁高低,馆宇参差。长虹卧波,红绿相映,彩艳摇动,奇伟异常。”

那“摇动”的岂止是风景,更是他魂魄永远的归处。

文章镌刻于洞壁那天,龙岩洞便不再只是一个自然奇观。它成了一座纪念碑,纪念一位士大夫的文化自觉和一方百姓对文明根脉本能般的守护。

然而历史从不笔直向前。20世纪的风云中,因富含石灰岩,龙岩洞被视作工业的“粮仓”,遭遇近四十年的疯狂开采。轰鸣声中,洞府坍塌,龙纹蒙尘,连王源亲手题刻的石壁也未能幸免。水泥厂的烟尘为古老的图腾蒙上了工业时代最沉重的灰烬。

我站在那些残存石刻前久久无言。

可当我转身的刹那,却看见了另一番景象。那些曾裸露的岩壁已被层层叠叠的植被温柔覆盖。最令我震颤的是生长在近乎垂直的矿山绝壁上的树。它们没有丰沃的土壤,虬结的根须如最执着的鹰爪,死死扣进岩石最细微的裂隙,从贫瘠与创伤中榨取每一丝养分。以石为母,以风霜雨雪为砥砺,它们终成郁郁葱葱的风景,昂然、沉默,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不正是“龙”之精神最生动的植物注解?能幽能明,能屈能伸,于至暗处扎根,向至高处生长。

而这种生机也在人间复苏。2005年,石灰石矿开采被永久禁止。此后,调研、呼吁、规划,社会的力量再次被唤醒。2017年龙岩洞保护工程启动,2019年公园一期开放,2023年二期告竣。伤痕累累的土地被规划成融合历史文化、工业遗存与自然景观的综合园区。

从洞址出来,登上新建的瞻岩长廊凭栏远眺。满目青翠是绵延的底色,高铁与高速公路如时代银梭织成的光带在山峦间穿行;远处,现代都市的楼宇森林闪烁着理性的光芒。历史与当下,自然与人文,伤痛与痊愈,在这片曾被撕裂的土地上达成了一种动人的和解。

下山的路,脚步轻快了许多。山风拂面,吹散了心头的滞重。登山览洞,如行人生之路,有坦途有险隘;有令人屏息的奇景,也有不堪回首的伤疤。王源捐俸时的率性,乡民修复时的尽情,乃至绝壁孤树向石而生的洒落,其内核,或许都是将小我浮名暂且抛却,与更宏大的价值相连通后所获得的生命本真的酣畅。

离开时我再次回望,龙岩洞依旧嵌在山体之中沉默如初。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那图腾,不仅在岩壁上。它在王源的《龙岩记》里,在绝壁孤树向石而生的根须里,在每一个驻足凝望的人心里,腾跃不息。

而我们每一个人,在岁月长路上留下的,不仅仅是匆匆的足迹。更应有一种对历史抱以温情与敬畏,对文化懂得传承与创新,对自然学会修复与共生,对共同的家园投入永不止息的、深情的凝望与雕琢。唯怀这般心境,龙岩洞壁上的龙纹方能永远栩栩如生,王源的灵魂方能永远有枝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