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蠖园诗词》：酬唱之外的另一种力量

■宋客

近读吴梅林先生《蠖园诗词》，感受颇深。既为作者的跌宕人生以及在任何时候都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所感佩，也为世事无常可能因一小小的细节未能、无法把控而改变人生的走向。

《蠖园诗词》共收录蠖园诗钞351首，附诗23首；蠖园词钞102首，附词1首；另有附录先祖遗诗等77首，个人回忆文稿及后人撰稿共7篇。绝大部分诗词均为特定时段、特定地域的人情酬唱，构成一幅鲜活灵动的风情画卷，睹物思人，倍感温暖。

然而，温暖的酬唱之外还有另一种力量，这就是吴梅林1929年9月参加红四军，且居身红四军政治部机关任职随军出征，最后又折回闽西的传奇经历。吴梅林是上杭县城里人，出身书香门第，参加红军后曾任红四军政治部干事、宣传科长，“新泉整训”期间毛泽东在望云草室召开调查会时曾作为会议记录者，亲自刻印朱德军长撰写的《新游击战术》小册子，供部队官兵学习。又以活动分子身份列席古田会议，聆听毛泽东、朱德、陈毅等关于如何建设一支人民军队的高深宏论。“离开闽西，巩固闽西”，红四军离开闽西征战江西期间，调任红四军军委书记谭震林同志秘书。1930年5月红四军抵达上杭官庄休整时，“奉谭震林之命回上杭县城公干，至家病发，六日后病愈归队，出城时被敌哨发觉，被捕。在狱二个月，由家中人营救，被匪首陈德隆、钟绍葵先后勒索1200元大洋，并由30间店作保，始获出狱。出狱后，部队已转移，与部队失去联系，因而脱党。苦无生计，只好逃往汕头谋生，在汕头轶士照相馆当店员，更名华农。”此时社会动荡，民不聊生，吴梅林先在汕头聿怀中学受聘，然日寇南侵，汕头告急，学校停办，不得不回到上杭，“应上杭中学聘约，任文牍兼国学教员”，1955年在武平三中（今岩前中学）任教时被诬清洗回家。从此，吴作为一个文史工作者俯就杭城，穷且益坚，不计得失，把亲身经历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作为资料留存。风雨几十年，1982年终于落实政策，得到平反，作退休安置。戴了几十年的“帽子”摘掉，心中快慰，此后的吴梅林更是诗心蓬勃，吟诗作赋，一发不可收。或寄情山水，或歌唱美好，或诗友唱和，既消解“离群孤雁落平沙”的遗憾，更表达“老梅花放豁诗眸”的情怀，所得诗词先由“其子任先录存”，今由邹文清先生整理校注，陈晓东等亲属审订，集合成册，正式刊行。

悬浮的心，始安矣。

这便是《蠖园诗词》的由来。《周易》曰：“尺蠖之屈，以求信（伸）也。”蠖，一种昆虫，乃“尺蠖”的省称。尺蠖蛾的幼虫，生长在树上，颜色像树皮色，行动时身体一屈一伸地前进。作者自喻尺蠖，人生起伏，命运多舛，虽“一屈一伸”爬行，然其中冤屈终得平反，埋在心里的所有愁闷、抑郁一扫而空，心情愉悦。改革开放后，他当选上杭县政协委员，发挥专长，记录亲身经历的波澜壮阔的往事，留下弥足珍贵的史料，为丰富、补充地方党史资料提供实证；接受访谈来者不拒，回忆峥嵘岁月以及他与红四军领导人的交往细节；参加各种座谈会，为文博部门策展献计出力，还深入现场，帮助有关部门确认红色旧址的方向方位，并复原场景......所有这些，作者均以诗词创作记录存钞，为后人稽考不再是冰冷的文献孤证，真可谓功莫大焉。

也许，这就是《蠖园诗词》的大多篇什总是以人生互赠唱和之外的另一种力量，博大而深沉。

一切经历都是财富。1971年7月作者喜闻上级批复即将建立古田会议纪念馆，并受邀参加筹办处组织的座谈会，其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追述往事，感慨系之，得诗十五首——把红四军在闽西征战期间的重大事件一一倾注笔端，娓娓道来：1929年3月首次入闽解放长汀城，9月攻克铁上杭、红四军开赴东江作战、回师汀州决定召开古田会议、1930年1月出击江西，飞越武夷山，攻打吉安、赣州，绕道寻乌经武平，再次回到闽西苏区。如“东征福建入汀龙”“中秋节后克杭城”“回旋粤赣入汀州”“所向披靡王者师”“北上雄师薄赣州”，如此诗句，都记录红四军的征战过程，字里行间极尽金戈铁马的刚健之美，蕴含红四军所向披靡、势不可挡的顽强作风；而“行军梅岭谈消息，先放南枝后北枝”“黄梅时节到寻乌，会上争论卓见殊”“窗前对弈正凝神，领袖登门却失迎”等诗句，散淡之间却又有一种欲解未解的冲动和渴望，那是对革命胜利充满信心的婉约抒怀。

在古田会议纪念馆筹建之时，作者亲自带领工作人员寻访红四军政治部在古田的驻所、在新泉寻访红四军政治部及连队调查会地点，各得诗二首。其中新泉寻访，作者凭“温泉邮局井栏”的记忆，寻觅政治部驻所及连队调查会召开地点即望云草室，于是赋诗道：“温泉邮局井栏边，缓步从头走向前。一似他乡回故里，门庭依旧思绵绵。”“调查集会记当年，入座官兵各畅言。领袖挥毫亲记录，朝阳照彻小堂前。”抚今追昔，往事历历，时空仿佛在此停滞，有身临其境之感。

作者有三首诗词寄怀老首长、时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的谭震林同志。回忆跟随谭震林一起战斗的岁月，念及老首长当年对他的谆谆教诲，不禁心潮起伏，思绪难平，“忆昔曾随蹬，思今类转蓬”，一别经年，有恍如隔世之感；忆及调任红四军军委秘书，协助时任军委书记谭震林总结分田经验，“分田总结谈经验，秉笔追随未竟期”，心中至今仍存“未竟”的遗憾；称颂谭震林同志在“文革”期间铁骨铮铮、敢于同邪恶势力抗争的崇高风范，“谔谔惊人怀一士，惶惶举国怨千夫”；听闻革命前辈讲述双髻山斗争故事，再填词一阙，歌颂谭震林同志留在闽西苏区坚持三年游击战争，且驻留双髻山带领人民群众坚持斗争的信念初心。

这些红色题材的诗词，是闽西红土地苦难辉煌的历史回响，也是《蠖园诗词》的最大亮点，读之，让人久久难以释怀。

善于用典，借古喻今，情景交融，托物言志，是《蠖园诗词》最明显的艺术特色。这些典故，信手拈来，恰如其分，既精准表达作者赋诗时的思想感情、时代烙印、人情世故，也给人从典故中悟出深刻道理提供借鉴。既提升了诗词本身的品位，还拓展了诗词达意的雅韵。

这些典故大多出自“四书五经”的记载以及千淘万漉留存下来的文献精华，有的耳熟能详、明白晓畅，有的闻所未闻、艰深晦涩，足见作者深谙文化历史的强大功力、洞察能力和文学修养。如一泓清泉汩汩泻出的典故箴言，藏于诗钟，暗含机敏，或寄情，或唱和，或言志，炉火纯青，适得其所，总能达到作者想要表达的思想和情感，忽如高峰突兀，忽如九曲流觞，细细咀嚼、久久玩味，感叹之余，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抵达的畅快。这还得益于校注者邹文清等人的用心用情，把所有涉及的典故、掌故一一铺开，不厌其烦地给予注释、举例、说明，对比原诗文品鉴，却又有茅塞顿开的收获，一种疏于读史却能够得到真知的回炉过程。

完全可以说，这就是《蠖园诗词》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