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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闽西日报

七层漈瀑布

日期: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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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 山茶花       上一篇    下一篇

赖红文

七层漈,是老家的一个地方名,那里有个落差200米的瀑布——一个藏在大山深处的绝美风景。

七层漈声震如雷的瀑布水像白色月光拖着光影顺着伟岸陡峭悬崖的山间奔跑着、跳跃着直冲跌落了下来,一层又一层,一直跌了七层,故名叫“七层漈”!七层漈处在我的老家汤湖村和合溪乡政府(以前叫合溪公社)的半路上,上世纪七十年代父亲在合溪中学教书,我则跟随父亲在合溪中学读书,从汤湖到合溪中学有两条路,一条是山路,一条是机耕路,走机耕路会远一些,但我和父亲更喜欢走机耕路,机耕路沿途会经过好几个村庄,有亲戚和熟人那可以歇歇脚、讨杯茶喝,更重要的是有七层漈瀑布!那是我和父亲必经、必看的地方。

每逢周末或者假期,我和父亲总会沿着窄窄的、弯弯曲曲的、时而黄泥时而砂子的、凹凸不平的机耕路慢慢地走向中学或者走向汤湖的家。机耕路建在一条弯弯的、深深的、幽幽的峡谷里,旁边紧贴着一条静静的小溪,山谷的风漫过层叠的山坳,带着大自然特有的喧嚣声,有时偶尔会掠过一两只不知名的鸟,或者小松鼠啥的穿过路面,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我和父亲踩着硌脚的碎石路慢慢地往深处走,转过那道爬满苍绿苔藓的山弯时,小溪的水突然变湍急时,熟悉的瀑布轰鸣水声就会撞进耳朵里——是我和父亲经历过了无数次的那道瀑布,似月光般的素练从青灰色崖头纵身跃下,碎银般的水花溅得满涧都是,原本静默的小溪也一下沸腾了起来,哗哗地向着前方闯去。每当这个时候,我总会欢呼着奔了过去,站在水潭边,张开手臂、闭起眼睛尽情地享受着瀑布飞溅起来的水雾,任凭耳朵灌满雷鸣般的瀑布声。

回想当年父亲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指节分明的手里拎着装满咸菜的搪瓷茶缸,走在前面替我拨开挡路的荆棘,逢着下雨路滑,还会腾出暖烘烘的手来攥着我,掌心的薄茧蹭得我手腕发痒。每次走到七层漈瀑布旁,他也一样会停下来歇着,指着飞泻而下的瀑布水流笑着考我:“李白写瀑布的诗,还记得不?”我就奶声奶气地晃着脑袋背“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父亲听得眼睛弯成月牙,嘴也咧开笑,粗糙的手掌揉乱我额前湿湿的碎发,说“好好读书,走出合溪,走出大山,以后你能看见比这更宽更壮更高更响的瀑布”。山风卷着水汽扑过来,把父亲的话吹得软乎乎的,落进我心里,在那个很软的地方发烫着。那时候的日子慢得像山谷的小溪,瀑布的哗哗声伴着我们踩落叶的沙沙声,就这样走了整整三年,七层漈瀑布也整整陪伴了我们三年。我总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我背着越来越沉的书包,穿着越来越大码的鞋子,父亲能永远陪伴着我,每次走到七层漈瀑布前总要让我念一遍李白的诗,等我念得比他还熟,等我声音比他还大,等我考上更远的学校,等我真的走出了大山,看到了父亲嘴里说的“更宽更壮更高更响的瀑布”,比如:庐山瀑布、黄果树瀑布等时,父亲却没能等到那一天,他却因积劳成疾永远留在了这座他教了好几年书的大山里,再也看不到七层漈瀑布了!整理父亲的遗物时我发现了当年读书时的旧课本,扉页上他抄的那首《望庐山瀑布》,钢笔字迹还工工整整的,就像他站在讲台前板书的模样,一笔一画都藏着没说出口的期许。

随着年纪的增长我离开了合溪,离开了那片大山,也离开了那梦牵魂绕的七层漈瀑布。后来从学校毕业回到家乡永定工作,再后来因为工作关系从县里调到合溪乡任职,得以经常路过七层漈,又能听到和看到那熟悉的、记忆中的、白月光般的瀑布了,和我当年背着粗布书包、跟在父亲身后看见的瀑布模样,半分没变,面对瀑是人非,心里感慨万千。

更后来的日子里,每当我一次又一次地站在七层漈瀑布前,水流砸在岩石上的轰鸣声和五十年前一模一样,风裹着凉丝丝的水汽扑在脸上,还像当年父亲念完诗后,忽然溅到我衣领上的水花,凉得人鼻尖一酸。我常常会站很久,恍惚里还能看见父亲站在前面不远处,蓝布中山装的衣角被风掀得晃荡,回头笑着喊我“走快点,不然要迟到了”,可伸手摸过去,只有满掌穿堂而过的风,卷着细碎的水珠,湿了眼角。瀑布还在年年岁岁地流,当年跟着父亲赶路上学的小子已经长大了、成熟了,鬓角也有了些许白头发,可那个会在瀑布旁笑着考我诗、会替我拎着沉甸甸搪瓷咸菜茶缸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有天我带着妻和儿子再经过了七层漈,从车里拿出一瓶父亲当年最爱喝的米酒和最常吃的咸菜,缓缓倒在瀑布下的深潭里,清黄的酒液和黑黄的咸菜混着水流往下游淌,就像我压了几十年没说出口的话:爸,你当年教我的诗我一直记着,今天我站在这,再给你背一遍好不好?“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只听瀑声哗哗、溪水缓缓,漫山遍野的风都在回响,像有人在云里笑着回应我,尾音裹着当年山路上的暖意,飘了很远很远、很久很久。我呆立在水潭边,妻和儿子忽然惊异的发觉我的脸上淌满了水,我知道有些是瀑布水,有些是泪水......

瀑声依旧,人却远行,我想,父亲一定是随着瀑布流下的水淌向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