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正兴
我和妻子都在长汀县城长大,小时候走同样的水东街,吃同样的灯盏糕,只是那时互不相识,后来兜兜转转,最终走到了一起。结婚后,我们日常是“周末夫妻”,在厦门汇合。三年前女儿出生,今年一月儿子出生,今年三月,她结束在厦门的产假,回到了长汀。
说实话,我做了很久的思想工作,才让她答应带着两个孩子回长汀住上半年。我知道这不容易:她要在我的大家庭里生活,而我平时在隔壁县城上班,只有周末才能回来。她要面对八十多岁的爷爷奶奶,要照顾两个孩子,更要适应家里从早到晚的邻居、亲戚。但这是最好的一个机会了,女儿九月开始上幼儿园,儿子也一天天长大,我们再也不会有一段这么完整的时间,能同时陪在孩子和老人身边。
她同意了。于是,这个春天和夏天,我们一家人都在长汀。县城的家不算大,但前后有空坪。奶奶住在二楼朝南的那间房里,从去年八月那场大病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每天,她就那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从早到晚,从晚到早。
爷爷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奶奶病了以后,半夜常常喊他的名字,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家里格外清晰。爷爷本来就有些焦虑,慢慢地又开始失眠,吃了药,但效果不大。
那时候,整个家像被一层灰雾罩住了,直到孩子们回来。
女儿三岁了,正是跑得停不下来的年纪。她会冲进太公的客厅抢电视看动画片,也会爬到他腿上,举着一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纸说:“太公,看!这是太阳,这是花,这是你!”太公愣了很久,然后笑了。我已经很久没见他笑了。
另一头,儿子四个月大,躺在婴儿车里,对这个世界还一无所知。但他只要被抱到太太的床边,太太就会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轻轻碰碰他的小手。一只皱得像老树皮、骨节突出的手,一只薄得能看见青色血管、紧紧握成拳头的手,碰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我看见了人生最残忍也最温柔的比喻。
只要我在,周末的傍晚,我会做同一件事。把儿子放进婴儿车,把奶奶扶上轮椅,同时推出去。一个向东,一个向西?不,他们两个并排。
儿子要透气,要晒太阳,要看外面的世界。奶奶也要透气,也要晒太阳,也要看一眼县城里她生活了半辈子的街道。于是,一辆婴儿车,一辆轮椅,并排推出家门。从我们家出发,穿过县城的街道。有时候去河边,沿着防洪堤慢慢走,晚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儿子在车里眨着眼睛,偶尔紧张地握紧拳头,看着头顶的树叶在风中摇晃,偶尔咿呀一声,像是在和这个世界打招呼。奶奶靠在轮椅上,眯着眼睛看河对岸的山,半天不说一句话,偶尔冒出一句:“那边以前是田地,现在都盖房子了。”
有时候去塑胶跑道,红色的路面软软的,婴儿车和轮椅碾过去都没有声音。傍晚有很多人在这里跑步、散步,有人经过时会好奇地看一眼:一辆婴儿车,一辆轮椅,一个年轻男人推着,保姆在旁边辅助,不紧不慢地走。他们不知道,这一左一右,一个是刚刚开始的生命,一个是即将走向终点的生命。
有时候也去商业城花圃,那里热闹,女儿喜欢去,我们就带上她。她在前面跑,我在后面一手推着婴儿车一手推着轮椅,偶尔妻子跟在旁边。商业城的花圃上,很多老人带着孙辈在玩。婴儿车和轮椅停在一起,没有人觉得奇怪:老和小,本来就是县城生活里最普通的画面。
只是我自己心里会翻涌。一边是四个月,一边是八十多岁;一个需要人推,另一个也需要人推;一个看见风会笑,一个看见风会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一个刚刚握紧这个世界,一个正在慢慢松开......每次散步回来,把奶奶安顿回床上,妻子把儿子从婴儿车里抱出来,我会在家门口站一会儿。妻子在家里给女儿讲故事,她是教美术的,会把故事里的场景用蜡笔画出来给女儿看。女儿看得入了迷,弟弟躺在旁边的小床上,正对着天花板发呆,手舞足蹈。
我忽然觉得,这老家里的每一刻,都是时间河流里最珍贵的一帧。
以前每个周末,我们在厦门匆匆团聚。现在,我们在长汀的老屋里,有老人,有小孩,有鸡飞狗跳的热闹,也有深夜安静的守护。我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妻子九月要回去上班,女儿要上幼儿园,我也要继续每周往返武平。但这半年,是上天给我们全家的一份礼物。
傍晚的时候,我又推着婴儿车和轮椅出门了。儿子坐在车里,奶奶坐在轮椅里。
并排。一个面向未来,一个回望过去。而我在中间,推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