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为“兴文井”,又称四口井
■陈健
清乾隆版《龙岩州志》载:“兴文井,儒学前。”
《龙岩州志》中的“儒学”,是指古代地方官办的府、州、县学。龙岩州(县)学,大概在今天的龙岩市新罗区政府大院内。
进入大院,果然有一口造型独特的古井。井体上有四个独立的井眼(取水口),每个井眼直径约50厘米,且呈规整的正方形排布。青石板凿成的井栏,内缘处留着一道又一道深深浅浅的凹痕——那是世世代代汲水人的绳索反复勒出的时光印记,条条深浅不一的凹痕里,藏着人间烟火的温度。
古井后侧石碑上,镌刻着藏在岁月里的往事:“四口井,位于龙岩县(州)儒学旧址前,建于北宋淳化年间(990—994),为学宫内建筑之一,旧称兴文井(学宫井),原为单眼石井券,后改为四眼四券,因此得名四口井,为龙岩中心城区内现存最古老的水井。”
这口由四个取水口(四眼四券)组成的水井,俗称“四口井”,反而将它原来的名号“兴文井”(学宫井)湮没。这口井作为宋代龙岩学宫的一部分,不仅是人们用水的来源,更承载着地方的记忆,具有深厚的历史文化价值。
时光回溯到北宋皇祐年间(1049—1054) ,龙岩学宫初建。南宋淳熙年间(1174—1189) ,学宫重修。淳熙十年(1183),南宋理学集大成者朱熹应龙岩县丞之邀,为重修好的学宫撰写《龙岩学宫记》,提出“敦崇实学,兴起人文”教育理念,强调以“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修身治世,奠定了龙岩崇文重教的传统。南宋淳熙十六年(1189),朱熹出任漳州知州,辖龙岩县,其间作的《劝谕龙岩县榜》,进一步倡导“复为礼义之乡”治理理念,推动教化民众,移风易俗;《四书章句集注》于漳州刊刻,影响深远,因此,龙岩被称为“朱子过化”之地。此时学宫内的兴文井,已默默流淌了近两百年,清洌的井水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士子,也见证了朱熹教育理念在龙岩落地生根。
此后几百年,龙岩学宫有兴有废,如同文脉的潮汐,而兴文井却始终坚守其间,成为学宫兴衰的见证。清朝雍正十二年(1734),龙岩升为省直隶州。清乾隆二十八年(1763),清代大儒、39岁的福建提督学政纪昀巡考龙岩,见到了刚刚重建完成的龙岩州学“堂楹巨丽,气象欲轶出诸大郡上”的情景,应知州嘉谟的恳请,写下《重建龙岩州学记》,文中肯定地方官员捐资重建学宫之举,强调“士习与民风相维系”,主张以教育为治国之本,延续并强化朱熹以来的文教传统。依然依偎于学宫一隅的兴文井,用甘洌的泉水,为前来求学的士子洗去风尘,也为纪昀的文思增添了几分清润。
兴文井,在龙岩大地上静静伫立逾千年,早已超越了一口水井的实用属性,成为一枚镌刻着文脉流转的温润活化石。
它是时光的忠实见证者。历经宋元明清,井水从未干涸,恰似这片土地的文明传承始终未曾间断。它目睹了龙岩从县到直隶州的行政沿革,见证了书院在龙岩城乡间星罗棋布,亲历了朱熹与纪昀两位文化巨擘的思想在此交汇。两位大家的精神脉络,在兴文井喷涌而出的泉水中悄然绾结,共同推动龙岩从“俗固穷陋”走向“人文日盛”,这份文脉的力量,在明清两代结出累累硕果:57所书院弦歌不辍,近40位进士、200余位举子从这里走出,文教之盛,蔚为大观。
它是文脉的根系所在。当学宫的建筑在岁月里历经倾颓与重建,当学宫的规制最终湮没于历史尘埃,唯有兴文井依然清泉汩汩。它从古代士子治学的专属汲水处,演变为今日龙岩人回望历史的精神坐标,深深扎进这片土地的肌理。是它承载宋时墨香与清时文韵,持续滋养着这片土地的文化品格;目睹了龙岩古代学宫文脉源头,到近现代学堂的书香延续,再到如今对古色文化的悉心守护;诉说着龙岩文脉的深厚底蕴与生生不息,见证了崇文重教的悠悠岁月。
它是龙岩“古色”底蕴的生动缩影。流连于兹地、驻足在井旁,俯身凝视着井中涟漪轻漾的水面,仿佛能看见千百年来文人墨客于此信步的身影,能听到士子诵读诗书的朗朗声,能瞥见朱熹伏案作记的清癯身影,能触摸到纪昀对龙岩文教的殷殷期许。当后人回望历史时,总能从那汪清泉碧水中,汲取到跨越时空的文化力量。
兴文井的水,是浸着史页的泉,是载着文脉的水,带着龙岩崇文重教的基因,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千年文脉在龙川故土生生不息,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