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
今年五一假期,一部名为《给阿嬷的情书》的电影悄然上映,没有明星阵容,没有特效加持,却收获了超过十亿元的票房和9分以上的豆瓣高分,成为今年国产电影最大的黑马。影片以一张跨越时空的泛黄“侨批”为线索,讲述了一位阿嬷和孙子踏上跨国寻亲之旅的故事,串联起中泰两地两代人的牵挂与坚守。当电影散场,无数人眼眶湿润,我们才恍然——原来那一张张泛黄的纸片背后,藏着一个民族整整一个多世纪的漂泊、挣扎与守望。这部电影掀起的不仅是观影热潮,更是一次集体情感的回望,它让沉寂在历史深处的侨批重新走进我们的视野,让我们重新去打量那些跨越山海的血脉之书。
一
福建,曾是侨批最繁忙的出发地与到达地之一。闽南语里,“信”念作“批”,而“侨批”便是海外侨胞寄回家乡的“银信包裹”——它既是书信,也是汇款单。在没有越洋电话、没有现代银行的年代,侨批是如何跨越茫茫海路、抵达万里之外的亲人手中的呢?早期的递送依靠“水客”,他们随船往来南洋与家乡之间,将华侨的信件与银钱代为传递。随着华侨人数增多、侨汇量迅速增长,19世纪末,专业的侨批局逐渐形成,如同今日的邮局和快递公司。一封信从南洋出发,经批局转运至厦门或汕头,再由“批脚”按地址逐一分送——这些批脚懂方言、熟门路、重信用,既能派送银信,也能帮不识字的老阿嬷读信、写回批。
这些批局之所以能够运营数十年乃至百年,核心在于“信用”。华侨无须任何抵押,仅凭“信用”二字便将辛苦钱交付批局带回故乡。正是这套民间自发形成的信用体系,维系着千千万万个侨乡家庭的生活与情感,见证着侨批的百年沧桑与家国悲欢。
而在这些跨越山海的感情纽带中,龙岩人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龙岩地处闽西山区,山高地瘠,谋生不易。据《龙岩市志》(县级市)记载,龙岩人出国的历史可追溯到清咸丰二年。从清朝光绪年间开始,龙岩人远赴南洋谋生渐成风气,至1940年,“岩侨”已达八千余人。这些从大山里走出的子弟,“系着一条裤头带过番”,赤手空拳踏上了南洋的土地。“初抵南洋的岩侨,多充当学徒、杂役、店员、账柜等,他们勤劳刻苦,稍有积攒,或做小贩,或合伙开设杂货铺。”20世纪20至40年代,在南洋做账房的岩侨尤以“左手拨算盘、右手记账,既快又准”而闻名,被誉为“龙岩账柜”。
二
福建的闽西系侨批大多由厦门或广东汕头承转,再经龙岩、永定、上杭、长汀等地派送。这一条条侨批路,穿山越岭,每一封侨批的到达都凝聚着无数人的接力与守护。
在这条跨越山海的批路上,最令人动容的莫过于龙岩新罗籍华侨陈灼明的故事。2026年,新罗区档案馆编纂完成《龙岩新罗海外家书档案辑录》,收录了陈灼明自1927年3月至1953年11月间寄往故里的103封家书与侨批。这103封信,跨越了20余年的动荡岁月——从北洋军阀到抗日战争,从解放战争到新中国初建,几乎贯穿了近代中国最苦难的时期。而更让人感怀的是,陈灼明只读了三年私塾,却写得一手漂亮儒雅的字,每一封信从抬头、措辞到结尾的问候语,处处浸透着中华传统文化的滋养。信中的内容令人泪目:他叮嘱家乡亲人寄去葛根粉、苦抓干、山茶、银饰等闽西土特产,而自己也从不忘记寄回洋参、桃胶和各种药品。一寄一收之间,万水千山不再是阻隔,两地的风物与深情在泛黄的纸上融为了一体。
在这些侨批里,陈灼明写下了掷地有声的一句话:“宁被人负我,我绝不负人。”1947年,他让长子陈伯山先行回国伺候祖母,临行前亲手写下了一份《回国指南》:“向舅父母行礼辞别,切记”“一一叩见并拜见祖父母和表叔等”......如何问候、如何通关、如何分配见面礼,事无巨细,一一交代。这份用毛笔抄写的备忘录,既是一张回乡的路引,更是一部做人的礼仪指南。父亲把对长辈的敬、对亲友的礼、对家庭的责,一笔一画写进了字里行间。
1950年10月,陈灼明在印尼主持完当地第一届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庆大会后,迫不及待地办妥手续,只身启程回国。回到龙岩,他积极投身家乡建设,募集侨资创办了新中国成立以来龙岩较早的侨资企业之一——白土电厂,还受政府委托负责东肖中学的迁建工程。他的儿子陈伯胜回忆起一个细节:父亲每天去工地,都要经过溪兜中学校门口,恰好是学校晨会时间,一听到国歌响起,父亲必定驻足肃立,向冉冉升起的五星红旗行注目礼,直至礼毕才移步离去。“我从海外回来,祖国强大,我们华侨才有地位、才有尊严,我们每个人都应心存敬意。”陈灼明感慨系之。
永定下洋镇的胡文虎,这位被称为“万金油大王”的著名爱国侨领,同样写就了另一段荡气回肠的篇章。他带领家人从南洋起家打拼,创造实业,但真正让他载入史册的,是他在抗战时期对祖国的鼎力支持。他通过侨批、商业汇兑等形式参与抗日救亡运动,捐资办学,救助难民。与胡文虎齐名的还有“锡矿大王”胡子春,他们都把大量的财富和资源输入故乡,用于兴学建校、救济乡里。在那山河破碎的年代,一封封侨批里不仅有游子对白发双亲的愧疚,有父亲对远方子女的挂念,更有“位卑未敢忘忧国”的赤子之心。
三
20世纪80年代,随着国家金融体系的完善和通信方式的变革,侨批最终退出了历史舞台。据统计,至侨批业结束之时,全国累计收到超3000万封侨批,华侨汇款总额超过108亿美元。今天,当我们翻开这些泛黄的信笺,依然能从那些字迹中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温度和力量。
正如一位侨批收藏家所言,这些侨批承载的金融变迁不应被遗忘!如今祖国强盛,不再需要依靠侨批养家糊口,但那份精神仍需代代传承。侨批所凝结的,是一个民族在苦难中守望相助的精神,是闽西子弟从大山走向世界的艰辛与坚韧。在那些小小的纸片上,我们读到的不只是几行墨迹,更是一个时代的悲欢离合,是一个民族“纵然身在千里外,心却永远牵着家”的文化血脉。